第62章 接戰

2026-09-12 14:06:13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四月二十一,烏雲低垂,涼風颯颯,初夏的悶熱被水汽一掃而空,酷熱的陽光被密布的戰雲藏在身後,取而代之的則是泗州城外分列十幾處大陣的八旗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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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雲追看著二里外的龐大軍陣,心中一沉,自昨日下午開始,八旗主力陸續趕到,旋即開始接管戰場。

  原先的綠營軍寨被趕到了偏僻處,只一夜之間便立起大營,整個營地較之綠營後退了三四里,留夠了可供大軍整隊集結的空間。

  但見軍旗如織,狼纛高懸,寨牆延綿曲折,望樓相鄰高聳,更有無數小寨依託大營分設左右,遮護兩翼,從東至西,連營數十里。

  整座大營如同一座山般壓在城北,寨門大開,一隊又一隊的兵卒從內出發,匯入大陣中。

  兵勢赫赫,軍威重重,這支歷史上席捲天下幾無抗手的軍隊,恣意妄為地在楊雲追面前展露猙獰。

  「動真格的了,是韃子正軍的旗號。」

  黃建勛指著遠處飄飛的旗號,「方幅藍旗,沒有鑲邊,繡金色雲龍,龍頭朝右,是正藍旗。」

  說完,又一指另一邊軍陣,「以紅為主色,白邊鑲嵌,是為鑲紅旗,龍紋朝左,漢八旗。」

  「這麼說,清軍是拿出了真本事咯?」

  楊雲追舉手指點,語調輕鬆地道,「看來是三天前的炮擊給韃子主帥激怒了,連試探都沒了,直接擺開了陣勢。」

  「應該是,不過也容不得韃子慢慢的試探圍城了,四月下旬了,再拖下去,淮河就要臨汛,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發汛,韃子拖不起。」

  「沒錯,換我是對面主將,也不會按部就班繡花了,一錘子買賣,打得下就打,打不下萬不會死纏下去。」

  楊雲追神采飛揚地點評著,他自是暗自慶幸,山東清軍的出發日期較之歷史上晚了十多天,憑白給了他時間準備不說,清軍在軍事行動上也進入了一個尷尬境地。

  彼時黃河奪淮入海,加上明朝中央失能和戰亂,中原地區的水患一直無人治理,一到汛期,徐州往北直至兗州左近就是一片黃泛區,這種黃泥塘里,大軍根本無法行軍。

  歷史上,清軍也是抓住了初夏枯水期尾巴的時間窗口,迅速南下江淮繼而擊破南明占據江南。


  「傳令,全體準備戰鬥,備好守具,各級軍官檢查無誤後確認回報。」

  「是。」

  清軍軍陣後面約百步之處,一座人工壘砌的土山上,插著兩面大纛,正是正藍旗和漢鑲紅旗的中軍帥帳。

  阿巴泰扶刀矗立,打造精良的山文甲披掛全身,盔纓輕搖,胸前的護心鏡光可鑑人,身前軍陣緊密,身後纛旗翻飛,臨陣大將之威,重若千鈞。

  身旁一人,穿著大紅色的布面甲,低垂的盔沿遮不住他狼一樣的目光,卻見他手中馬鞭揮斥左右,頤指進退,笑道,「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進關之後居然還有明軍敢據守城池。」

  「老石,你可不能掉以輕心,這夥人邪得很,戰意旺盛,前幾日還敢發冷炮襲我,足可見他們決心。」

  被阿巴泰親切喚作老石的軍將,乃是滿清漢軍鑲紅旗都統石廷柱。

  原為廣寧衛守備,早在天啟二年就投降了滿清,不同於夏成德等後輩,此人入股的早,更是在皇太極執掌後金整頓八旗,加強中央集權的時候脫穎而出。

  在八旗從部落轉變為封建政體的關鍵時期,作為漢軍將領,深受皇太極器重,而他本人亦是無役不與,為滿清立下了赫赫戰功,一路升至都統一職,現如今可謂是滿清核心圈中數得著的人物。

  「居然有這種事?難怪王爺您派人將我從夏鎮調來,我鑲紅旗一定破城,為您報一箭之仇。」

  「你不必說這些,我本意不想集中兵力在這小城,奈何我八旗健兒擅野戰不擅攻堅,你麾下士兵在大凌河時連破三座堠台,料想踏破此城不在話下,我有言在先,城破之後,我只要敵將首級,其餘金銀繳獲,尼堪生口,一分不取。」

  石延柱抬了抬盔沿,精明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他明白阿巴泰不捨得甲兵參與攻城,但話說回來,滿八旗著實不擅長步卒撲城,多是憑著勇力,野戰爭勝。

  已經四月下旬了,大軍萬不能被泗州堵住,值大清席捲天下之刻,正是為新朝出力效死博取軍功的大好時機,豈能退縮?

  滿清對待這些降將的待遇歷來都是超規格,早期投降的軍將及其部眾多是以參股人的形式加入,換言之,八旗不像一個單純的民族,更像一個以旗人為核心、多民族參股的軍事聯盟。


  戰事順利,業績蒸蒸日上,連帶這些漢奸,也爆發出了在明朝麾下不曾有過的膽識和勇氣,頗具黑色幽默。

  「馬光遠。」

  「末將在。」

  「你領麾下人馬,居前陣,首攻撲城。」

  「和濟格爾,你領所屬牛錄,先行漫射,步卒推進時跟進掩射,待前陣登城,以為後援。」

  「喳。」

  下完軍令,石延柱朝著阿巴泰笑道,「王爺,我這番處置如何?若有指點,但講無妨。」

  「不必了,你老石出手,我自是放心,不過,我還要加上一條。」

  「王爺請講。」

  阿巴泰哈哈一笑,一指陪同觀戰的夏成德,「夏成德,你部餘下人馬,無論何人,全數給我背土填壕,不把護城河填平不許回來。」

  「這,遵命。」

  夏成德心中大呼倒霉,耷拉著腦袋策馬奔向大陣邊緣的綠營軍而去。

  「綠營還是上不得陣,這夏成德也不是塊料,連設立大營都隨心所欲,驅趕填壕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石延柱指著遠去的夏成德,口中儘是輕蔑之語,漢奸之間亦是存在著鄙視鏈的,似這等新附軍馬,在他眼裡和牲畜沒有區別,心中甚至還有些看不起這等臨敵投降的懦夫。

  畢竟,老子我當初投清是眼光獨到,你夏成德算什麼東西?

  清軍大陣隨著二位主將號令,開始了動作,楊雲追聽到號角響起,登時站直了身體,聚精會神地觀察敵軍動向。

  十幾個傳騎從土山附近竄出,四散各處軍陣發布軍令,大陣偏東一角,綠營兵被驅趕到陣前,人人都背著裝滿了石子沙土的麻布袋。

  一隊甲兵約莫百人來到綠營軍背後,輕車熟路地在填壕士兵的脖子後面沾上紅色顏料。

  懂得漢話的領催大聲呵斥,「都聽好了,護城河填不平,不准回來,若然發現有人未完工之前返回,拔隊而斬!」

  說罷,一腳踹中最近的綠營兵身上,「進!」

  人群嗡的一聲開始向前狂奔,楊雲追見狀,登時猜到了清軍意圖,這是要為主力進攻掃清障礙,明知道自家弩陣兇悍,居然還這樣逼迫麾下士兵頂著攻擊填壕,手段之酷烈,不愧殘暴之名。

  「將軍,敵軍要填壕了。」

  「我知道,傳令,二百步即可射擊。」

  數以千計的綠營兵被趕上前來,毫無隊形地朝著城牆狂奔,好比受到驚嚇的蟻群般密密麻麻。

  扶危軍弩手待人進入二百步射程後,隨著口令開始齊射,一蓬又一蓬箭雨襲來,直射得綠營人仰馬翻,浩蕩的人群陡然一停,面對攻擊本能地停止了腳步。

  豈料身後督戰的八旗兵見狀當即開始列陣齊射,驅趕著人群上前。

  兩邊一夾擊,讓這群早就喪失戰意的輔兵進退兩難,徘徊在兩軍陣中來回打轉。

  「騎兵上前驅趕!」

  「喳。」

  土山上傳下命令,一隊騎兵拍馬上前,箭陣停手,馬蹄聲響。

  騎隊眾人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似的,縱馬踏入人群背後,也不細看,掄起馬刀就是一頓砍殺。

  「將令填壕,再不進者,斬首。」

  騎兵們高舉著剛剛斬下還冒著熱氣兒的頭顱厲聲呵斥,戰馬暴躁地撞開企圖後退的綠營兵,少數人企圖從兩翼溜走,卻還是死在了馬蹄下,早已喪膽的士兵無奈,認命般地朝著城牆奔去。

  「上弦完畢。」

  「瞄準,射擊!」

  城牆上,扶危軍依舊在不停頓地上弦絞弩,一輪接著一輪,輔助的民夫扛著成捆的箭簇不斷上前補充,卻還是攔不住城下敵人靠近護城河。

  「這完全是不顧性命的打法,拿人命換時間。」楊雲追皺著眉頭,他心裡對清軍會動用人力填壕其實早有準備,但萬萬沒想到,敵軍會這樣驅使士兵,且不說會造成多大損失,至少今天打完之後,綠營軍的士氣絕對會低至谷底。

  「自古攻城,都是這樣驅人填壕,綠營新降,在韃子那邊肯定是不當人看的。」

  黃建勛解釋了一句,又道,「不過,韃子此舉倒也露出了速戰的心思,只要我軍能夠頂住,這樣不計代價的撲城,他們堅持不了幾天。」

  楊雲追默默點頭,黃建勛的話倒是切中要點,一般來說,大軍攻堅,正常步驟都是清掃四野,斷絕道路,將敵城孤立,再準備攻具,掃清外圍,修整道路,方便主力攻擊。

  面前的清軍一上來就拿出了搏命的架勢,不問也知道敵軍主將並不打算按常理按部就班地進攻,相反,這種打法暴露了清軍的戰略意圖,那就是要從速從快,看來他們也知道南下的時間緊張,不得不全力以赴了。

  「敵人越瘋狂,越證明我軍堅守的必要,這樣也好,省得夜長夢多了。」

  「正是如此,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城池攻防,就看哪一邊更沉的住氣。」

  黃建勛難得露出了微笑,清軍的動作明擺著從戰略上進入了被動,當初父親叫他來泗州,信里早就將此地要害說得明明白白,如今看來,一一驗證,自是高興。

  「噗通,噗通。」

  水花聲不絕於耳,隨著越來越多的沙袋被綠營兵扔在護城河裡,很快就將河水阻塞,死亡壓力下,這群綠營士兵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僅僅一刻,就填出了可供千人正面推進的通道。

  「主子,護城河填平了。」

  夏成德騎著馬,風一樣地跑到土山前跪下回令,只盼著阿巴泰能迅速調回填壕兵力,這群輔兵青壯再不心疼,也是寶貴的人力,再這樣折損下去,他這個總兵就成了光杆,往後還怎麼發財?

  「你個奴才,撲城都不見你這般勤快,讓你填個壕,跟扒了你家祖墳似的。」

  石延柱指著夏成德一頓譏笑,阿巴泰卻不苟言笑地揮了揮手,「傳令,讓綠營軍退下。」

  「老石,路我給你鋪平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王爺安坐,今晚你我二人就進城歇息,敵將首級,待會兒就獻上來給您過目。」

  石延柱獰笑一聲,走下土山,踩著戈什哈的背翻身上馬,馬鞭一揮領著親兵隊就進了軍陣之中。

  阿巴泰目送他走遠,右手在刀柄上狠狠一握,目光好似利劍般死死地盯在泗州城牆上,「擂鼓!」

  「咚咚咚咚。」

  清軍大陣後方一長串的戰鼓在赤膊鼓手賣力地敲擊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轉瞬之間就壓過了戰場上的嘈雜。

  鑲紅旗大纛跟著石延柱來到軍陣前端,各部認旗紛紛搖晃,片刻之後,數十輛木製盾車從陣中推了出來,後面則是百多人列成縱隊跟隨。

  短短一瞬,前陣軍馬就已列陣完畢,動作敏捷,行動迅速,強軍之姿暴露無遺。

  「主子,陣列妥當,是否出擊。」馬光遠單膝跪地,大聲回稟。

  「出擊,讓王爺和那幫綠營雜碎們,好好地看看,咱們鑲紅旗兒郎們破城的本事。」

  「喳!」

  「將令出擊!」

  一聲令下,軍陣猝然發動,鼓聲也從沉悶的敲擊忽然變成密集的鼓點,伴隨著令人膽寒的腳步聲,步步逼近。

  楊雲追看著女牆縫隙里被鼓聲震動微微移動的砂礫,伸手一捉,「黃兄,接下來就是真正的考驗了。」

  「我有信心,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我也是一樣。」

  楊雲追緩緩拔出佩劍,冷峻的目光映照在劍身上,片刻之後,劍鋒指天,隨即向前,「扶危軍,接戰。」

  「接戰,接戰!」

  城牆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與那戰鼓聲交織一處,陳衍章興奮地高舉弩機,士兵們亦是精神抖擻毫無怯意。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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