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傷27人,士兵9人,民夫18人,消耗弩箭二十捆。」
「油脂,呃,大概,應該有個十七八鍋,柴火的話。」
蕭厲撓了撓頭,努力地回憶清點的數字。
「柴火消耗十六垛。」
「啊對對對,十六垛。」
蕭厲當即眉開眼笑,笑著應承,卻冷不丁看見楊雲追的臉色不好,立時恢復了神色,雙目向前不敢絲毫斜視。
「蕭厲啊,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匯報這些東西麼?」
「報告,不知道。」
楊雲追淡淡一笑,指了指他,「作為軍官,尤其是你手底下已經有了一個大隊,占了扶危軍四分之一的力量,你的責任絲毫不比我小。」
「這些物資消耗你心裡一定要有數,這樣一來,哪怕一大隊被輪換下去,你也能對每日的戰況有個大概了解。」
「呃,如果想要了解戰況,我問問袍澤或者將軍你不就可以了麼,軍務繁忙,待會兒還要陪您去視察傷兵,巡視城牆,我是怕被這些雜務扯著精力。」
聽著蕭厲的解釋,楊雲追臉色一沉,「屁話,一軍主官對兵力兵器,物資消耗心裡沒本帳還打個屁打,你以為你一輩子就指揮這幾百人守城了?將來手底下幾千人呢?幾萬人呢?」
「為將者,要對數字敏感,吃喝行止,攻守轉移,軍隊每天的狀態都要了如指掌,做到心中有數。」
楊雲追說完,看著蕭厲似懂非懂的點頭,繼續道,「還有,匯報的時候不要用大概,也許,可能這種模稜兩可的話,我要的是精確,該多少就是多少,拿不準就不要匯報,再去數一遍,再讓我聽到這些東西,當心我揍你!」
「是。」
蕭厲無奈,只能敬禮領命,他自是不懂楊雲追為何要求自己去關心這些勤雜事,只當是他心血來潮。
渾不知楊雲追此舉是為了培養麾下軍官對數字的敏感性,讓他們養成統計、歸納的習慣。
近代軍事管理,最顯著的特徵之一就是將軍隊日常產生的各項數據統計編纂,成為指揮官日常決策的參考數據,這是一項系統性的工程。
雖說手底下沒有專門的數學人才,但楊雲追不打算放過戰事空隙這個寶貴的成長時間,強令手下中高級軍官戰後復盤總結。
「去城牆上再統計一遍數字,去找宋大人匯報,然後去救護所找我。」
「是。」
「算出來沒有。」
「算出來了,一共沒了277人。」
綠營帥帳中,夏成德聽到參將報上來的傷亡數字,差點沒坐穩。
「那,傷的呢?」
聽著主帥略帶顫抖的聲音,參將重重一嘆,「傷的,三百多吧,很多估計撐不到明天了,夏帥,你知道的,隨軍醫藥本就不多,那些被油脂燙傷的,渾身潰爛,沒得治了。」
夏成德再也顧不得大將氣度,站起身來在帥帳中來回急走,「這該如何是好,就一天的功夫,折進去五百多人,要不了三天,我的家丁就要全耗死在這泗州城下。」
怪不得他著急,今日一戰,面對守軍雨點般的弩矢與各式守具,缺少防護的家丁在城牆下吃足了苦頭,雖說有輕敵的因素在裡面,但主要還是扶危軍的防守策略起了效果。
武器都是些常見的武器,但這伙敵軍使用起來偏偏威力十足,選擇的時機恰到好處,統一抵近射擊,即便進入射擊死角依舊保持著攻擊頻率,石塊開水等物也是一輪輪拋下,完全沒給進攻的綠營兵留下任何可供躲避的空隙。
如此一來,蝟集在城下攀登的綠營軍傷亡可想而知,若不是夏成德果斷下令,只怕全數打完都有可能。
攻城戰的殘酷就在於此,沒有足夠的重型機械,沒有長時間的清障圍城,強行攻擊,但凡守軍意志堅定,進攻方就會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夏成德苦惱不已,他上哪裡知道,為了此次防禦戰,楊雲追硬是通過上百次演練,把弩箭的威力、射程以及各種情況下的射界給扶危軍士兵灌輸了進去。
同理,那些民夫儘管在他眼裡尚未達標,也都是不舍晝夜的操練,從四月初一到昨天,半個月時間,是頭騾子都練出來了。
漫而無備的綠營兵碰到了眾志成城準備充分的泗州軍民,被打成這個樣子,也算是情理之中。
可話雖如此,夏成德此刻最擔心的卻不是慘重的傷亡,作為總兵,關於南下的軍事準備他是高度參與其中的。
原定於四月初三出發,卻因為西路軍的原因不得不推遲,為了此事,阿巴泰屬實發了幾次火。
多鐸來信表示,原定投降的許定國被高傑斬殺,給西路軍的糧草乃至於睢州城也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剛剛結束西征的鑲白旗主力不得不推遲發兵日期,用來搜集糧草,楊雲追做夢都沒想到,他這個穿越者的蝴蝶效應,居然這麼快就產生了效果。
「東西大軍延遲出兵,阿巴泰主子又是個急性子,說什麼也要在六月前全軍渡江,現在看來,哪那麼容易?」
夏成德說著,哀嘆一聲,繼續道,「一個小小的泗州都這麼難打,淮安呢?揚州呢?如果這些明軍都和這泗州一樣,咱東路軍得死多少人?」
「我就覺得入關以來太順了,惹得大伙兒都不把南軍放在眼裡,都說南軍不如北兵,娘的,就該拉著這些人站在泗州城下,老老實實撲個城,打一仗,保管一打一個不吱聲!」
「那,明天還攻不攻了?」
聽著參將的話,夏成德眼睛一翻,匆匆走了下來抬腳就是一踹,「打個屁,那就不是我能拿下來的,傳令,全軍不動,守著營寨就是。」
「那阿巴泰主子那邊,夏帥你如何交代?」
「能怎麼交代?我連著攻了兩次了,死傷近千,誰還能說我不出力?我算是想明白了,再怎麼樣我也是正白旗的人,他阿巴泰還能砍了我不成?沒這麼欺負人的。」
「大軍作戰,主帥可便宜行事。」參將低下頭,提醒了一句。
「少嚇唬我,正藍旗的旗主是豪格,不是他阿巴泰,此番點他為帥,攝政王的心思就是要平衡東路軍,似我等正白旗軍馬,可以敲打,真給我砍了,就等同於和攝政王打擂台,我猜他沒這個膽子。」
夏成德心虛地說著,這番考慮不能說錯,但他還是不能保證阿巴泰真的不會拿他祭旗,但就像他所說,硬打是打不下來的,徒耗兵力等於無用功,不如鎮之以靜。
眼下,他也只能寄希望於清廷上層的交鋒能維持個斗而不破的局面,他這個夾縫中的降人才不會被牽涉進去,等到戰事結束,他說什麼也要自請調離正藍旗麾下,省得在這漩渦里越陷越深。
帥帳中此刻寂靜無聲,諸將聽到自家大帥這番賭博似的發言,一個兩個四目相對,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這樣吧,你們且回去睡,天大的事,我擔著。」
俗話說怕什麼來什麼,他這邊話音剛落,帳外突然闖進來一人,正是阿巴泰的戈什哈,「夏總兵,我家主子讓你過去一趟,有軍務。」
砰的一聲,在場眾人循聲看去,卻見夏成德摔在一旁,渾身抖若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