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城牆仿佛一瞬間活了過來,對著城下這群不速之客發出了最為強硬的回擊,無尾弩矢在八十步的距離內發出死神般的呼嘯,箭矢交錯,寒光頻閃,渡河的清軍頓時如遭雷擊。
射擊的時候,扶危軍士兵以分隊為建制,不約而同地將望山瞄準了最近的便橋,一時間飛蝗如雨,血跡飛濺。
渾濁的護城河水霎時間被染紅,清軍中箭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呼喊就從便橋上掉落,即便舉著圓盾,亦是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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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便橋此刻成為了一條絕路,只一瞬間就被鮮血鋪滿,後續士兵尚未來得及躲避,便被身前士兵擠了下去,攻勢為之一頓。
「對,就這樣打。」
蕭厲觀看城下情形片刻,情知敵軍已經陷入了混亂,值此之刻更要窮追猛打,不停地催促士兵射擊。
「快,派人去穩住隊伍,速速渡河,貼近城牆。」夏成德急忙喚來傳騎下達命令,他看得清楚,光這一下,至少死傷了七八十號人,好個敵將,難怪不還擊,就是趁著渡河的時候半渡而擊,雖說河水不寬,可時機掌握得分毫不差,加上距離如此之近,只怕軍心動搖。
果不其然,清軍渡河遭到齊射後,隊形不可抑制地出現了散亂,後續士兵舉著盾牌躲避,再不敢靠近便橋。
「將令前進,快,把剩下的便橋搭上去,到了城牆下就好。」
傳令的騎兵舉著騎盾遮護來自城牆上的零星箭矢,傳達主帥的號令。
近千步軍在得到命令之後這才稍稍恢復了指揮,趁著弩箭上弦的空隙開始加速渡河,幾十個便橋搭在兩岸,從城牆上看去,軍陣像是伸出了無數觸手般,布滿了護城河。
「攔不住了。」
「我本來就不打算光憑弩箭就能攔住敵軍主力。」
楊雲追快速地回了一句,隨後再度下令,「不必去管已經到了城牆下面射擊死角的敵軍,弩手繼續發箭,射擊後續過河敵軍。」
傳令兵飛速跑開傳令,黃建勛道:「我這就去安排勇衛營準備接敵。」
「還沒到那一步,再看看就是。」
「弩箭不過是第一道攔阻,我倒要看看,這幫綠營兵到底有沒有本事登上城牆。」
楊雲追冷哼一聲,繼續下令道:「民壯隊準備投擲。」
北門外,喊殺聲此刻響徹天空,進攻的清軍好不容易穿越了弩箭封鎖,躲在城下氣兒還沒喘勻,便在軍官的命令下豎起木梯,準備登城。
帶著鐵鉤的雲梯哐當一聲扣在城牆上,城下敵軍咬著刀背,單手舉著盾牌,開始攀爬。
楊雲追遙遙看去,二十多道木梯一字排開,攀爬的士兵好比螞蟻般銜尾登城。
蟻附攻城,大概就是如此吧。
「開始投擲,弩手不必阻攔後續敵軍,自由朝下射擊,鴛鴦陣做好準備。」
做完部署,楊雲追拔出佩劍,離開了城頭,他要前去敵軍最多的地方坐鎮。
「將軍,去何處?」
「我要靠前指揮,你在此處照看剩餘兵馬。」
黃建勛急了,急忙上前攔住了他,「你現在是主將,不可輕動,要穩住戰線我去就可以。」
「我自有分寸,你且放心就是。」
「可是。」
「哪來的那麼多可是?執行命令!戰事一起,所有人都得聽我的,包括你在內。」
楊雲追大吼一句,隨後趕往了戰事最激烈處,他之所以要親臨戰陣,主要還是擔心這些沒經過養成訓練的民夫慌亂導致戰線不穩,眼下進攻的不過是綠營兵,萬一對方第一次發力就登上城牆,對這些民夫心理防線的打擊是巨大的。
在戰爭中磨練說的容易,真做起來好比如履薄冰,一步步都要踏在實處,不斷地培養信心,無論軍民都是一樣。
信心培養從來都是層層遞進的,作為領導者就是要與他們一起感同身受,現在遠遠不是坐在中軍帳等著捷報傳來的時候。
「一二,扔。」
民夫們兩兩一對,抱著石頭看也不看地就朝下扔去,開水,沙子,灰瓶,不要錢似的一股腦往城下傾倒。
古代城池防禦戰之所以創造了那麼多奇蹟,就是因為防禦方的地利條件遠勝攻擊方,藉助重力,稍有點重量的東西都能給城下敵軍造成巨大殺傷。
攀城的清軍還在半路就看見頭上雨點般的石塊砸了下來,頭前的士兵顯然很有經驗,一隻手扶著木梯,單掛著身體懸空一讓,西瓜大的石頭擦身而過,將後面的士兵砸中。
隨著一聲慘叫,中招士兵頓時跌落,連帶著後面的士兵陸續滾落。
躲過一劫的士兵暗自慶幸,可接下來一鍋開水淋頭澆下,任憑他經驗豐富也無法閃躲。
開水夾雜著少許油脂被燒得滾燙,順著甲葉縫隙和皮膚來了個近距離接觸,皮肉瞬間起泡繼而裂開,臉上,手上,凡是落在外面的皮膚登時露出了粉嫩的肉色。
士兵嚎叫著捂臉跌落,重重地砸在了城下人群當中。
「慢點慢點,教給你們的忘了?扔東西不要一股腦兒亂扔,喊著號子一齊扔。」
楊雲追急忙攔下了幾個胡亂扔東西的民夫,親自抱起一塊石頭扔下,隨後又鏟起沙子朝外一揮,「再倒開水。」
「這些東西都是有數的,你們這樣亂扔一通,來日用什麼?節奏,懂不懂?」
看著幾個民夫似懂非懂的樣子,楊雲追一拍腦門,指著守具下令,「看著我幹什麼,扔。」
「一小隊,射。」
陳衍章此刻整個人都快探出城牆,弩機朝下瞄也不瞄就是一射,聽著城下傳來的慘叫,心中一緊,縮回來繼續上弦。
眼看後續敵軍全數集中在城下,失去了目標的弩手們在沒有新的命令到來之前,不約而同地開始朝城下射擊。
由於射擊角度影響,此刻已經完全談不上什麼準度,當然了,城下人頭擠在一起,只要射出去就沒有落空的,伴隨著無數守具落下,撲城清軍的傷亡直線上升。
夏成德心下顫抖不止,城池下面屍體堆疊得都快有一人多高了,卻遲遲不見有人登城,手下家丁慣於野戰,入關以來多是受降,什麼時候打過這等殘酷的攻城戰?
莫說是綠營,便是八旗,也不曾正兒八經地圍城攻堅,太原一戰,面對順軍陳永福殘部,硬是打了足足二十多天,靠著火炮轟塌了城牆才破城。
泗州城守軍如此堅決,光靠人命堆,只怕麾下人馬全數死光都不見得能攻進去。
一瞬之間,他幾乎本能地想要下令撤軍,這些士兵都是本錢,一個泗州都這麼難打,更遑論淮安還有揚州。
只是他猶豫不決之際,楊雲追那邊眼見清軍攻擊受阻,登時加大了力度,十幾鍋沸騰的熱油在他的命令下統一傾倒,巨大的慘叫聲從城下傳來,城上的人都聞到了一股焦臭。
聲浪由遠及近,直讓觀戰的綠營軍官齊齊色變,眼見城下士兵被這熱油一澆再也無法維持,嚎叫著跳入護城河企圖躲避,更多人踩著袍澤的身體,飛也似的逃離了城牆。
「撤,快撤,打不得了,打不下去了。」
夏成德毫不遲疑地下達了撤軍的命令,再拖下去只會徒增傷亡,軍心已墮,再無復起的可能,強要士兵進攻只怕會適得其反引起譁變,到底是老軍頭,戰事一旦不利做決斷從來不會猶豫。
銅鑼聲響,剩餘清軍拋下上百具殘破的屍體退潮般遠去,扶危軍士兵依舊對著潰退的清軍不停射擊,直至對方超出射程。
「都停手,停手,省點箭矢。」
楊雲追急令停止攻擊,吩咐軍官收攏隊伍,整頓防務,清點損耗。
四月十六日攻城戰,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