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帥，明日攻城，只怕得用上老營的人了。」
帥帳里，夏成德背著手不斷地走來走去，聽著手下參將的話，滿心煩躁。
今日一番試探性的攻擊，本以為能輕鬆破城，結果沒想到守軍非但沒有如之前府縣投降，反而是狠狠地還以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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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軍之後點了點人數，光這一次就死了百十號人，幾十個受傷的估計也活不過今晚，雖說都是些裹挾來的青壯，但再怎麼樣也是寶貴的人力，要想破城，靠這些人是萬萬不成的。
「家丁豈能參與撲城？你今天又不是沒看見，這夥人不是那麼好打的。」
夏成德說著，坐在帥案後面盤算得失，今日試探下來心裡也有底，若然派出家丁攻城，再怎麼樣也得付出幾百條人命，一想到這裡，心中直打哆嗦。
手底下攏共也就一千八家丁，折去幾百，這個買賣太不划算了，來日大軍南下，還有揚州，南京這些大城等著去破，少了這些核心兵力，還怎麼發財？
「可是，不打下泗州，阿巴泰主子發了火，夏帥你又該怎麼辦？聽屬下一句，咱們努把子力氣，咬咬牙給泗州啃下來，趁早進城還能趁著那幫八旗兵沒來多扒拉點東西。」
「廢話，你以為老子不想？這不是算著的麼，泗州城又不大，守城的估計是個宿將，能有多少值錢玩意兒等著我去撈？別費了半天功夫，進去以後毛都撈不著，那不是虧大了？」
夏成德拍案怒斥，他自是沒想到城中積儲遠遠超過他的預測，只道是這守城軍將一根筋，在這裡和他死磕罷了。
夏成德並不認為泗州能夠堅持多久，純粹是因為不想折損太多而已，再說了，即便綠營拿不下，後面還有漢八旗，滿蒙八旗這些主力，踏破一個小小的泗州，等閒事耳。
眼下最緊要的是想出一個既能節約兵力又能破城的好辦法來，但今日戰況明擺著光靠輔兵是難以攻克的，於是陷入了糾結。
「夏帥，屬下勸你最好早做決斷，阿巴泰主子可不比豪格主子客氣，在他的手下做事可得小心謹慎，萬一讓他看出來我等保存實力，他可不會管我們是不是正白旗的人，保不齊正等著咱出錯呢。」
聽到這句話，夏成德如夢初醒，隨後冷汗直流。
此事涉及到朝廷高層的政治鬥爭，他不敢亂猜，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的是，豪格回京之前肯定和阿巴泰說了什麼。
不然，平定山東的時候對他們客客氣氣，怎地要南下了，突然拿綠營兵往死里用了？說白了，還不是因為自家這正白旗的身份？
怪不得夏成德有此想法，至少在清初關於福臨登基這件事，正白旗和正藍旗之間是鬧出了很大的矛盾，想想也是，明明是先帝長子，硬生生被奪了皇位，換誰都不服。
也因此，攝政的多爾袞為了嚴防豪格勢力因南下征戰膨脹，除了將多鐸立為南征統帥外，更是在正藍旗為主的東路軍里摻沙子，硬是將豪格調回，改立阿巴泰為帥，一拉一打，既避免了豪格立功，也安撫正藍旗內部少壯勢力，一舉兩得。
當然了，此等布置的結果，就是夏成德的人馬在這東路軍中地位直線下降。
「我知道，我知道，哎，攤上這麼個主子，當真是倒霉。」夏成德認命般說著，「要是先帝還在就好了，咱們這幫漢軍也用不著提心弔膽的做事。」
「算了，給老營下令，約束好麾下兒郎，明日再攻泗州。」
入夜，泗州衙署當中喜氣洋洋，吏目們互相拱手，眉飛色舞的談論今日戰事，首戰告捷，大伙兒的心總算落到了肚子裡，看來這楊軍門果真有些本事，於是乎一改往日小心謹慎的模樣，言語之間多是自得。
砰的一聲，歡鬧的眾人循聲看去，卻見書房門被楊雲追一腳踹開，神色不善，「吵什麼吵，我們勝利了麼？到了慶祝的時候了？一個兩個尾巴翹到天上去了，滾回去做自己的事。」
他這一罵，無異於給在場眾人潑了盆冷水，眾人面面相覷，隨後悄麼聲的四散而去。
「楊兄何必，首戰告捷，大家有此心態也是正常。」
宋笑生關上門，搬來一把椅子道，「你不也說，要給城中之人多些鼓勵和安撫麼。」
「那是百姓和士兵，官員吏目必須日日保持警惕，這才第一天呢。」
楊雲追沒好氣地說著，重重坐下，黃建勛見狀使了個眼色暗示宋笑生，隨後三人圍坐桌前，繼續商議防務。
「今日之戰還算順利，但這還遠遠不夠，敵軍明顯是疏忽大意才被我軍擊敗，攻擊欲望並不是很強烈，大概還是試探。」
楊雲追沉著一張臉，緩緩地給今天的戰況定下了調子。
「楊兄所言極是，我也是這樣認為。」
黃建勛出言贊成，「依我看，還需查缺補漏，告知麾下士兵穩住心態，驕兵之心要不得。」
「這件事等會兒就要去做，要通知到每個軍官和士兵。」
楊雲追說完，轉而又對宋笑生道，「宋兄，你也一樣，約束好這些吏目，必要時敲打一番。」
「我知道。」
「城中防務不可能一成不變，當然，敵軍也不可能輕易放棄攻擊，我們要隨時隨地地保持最大的戒心，無論軍民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說話間，楊雲追已經將頭盔戴好，自從城頭下來一直到現在都未曾解甲，渾身都散發著汗味。
「楊兄這是去哪裡？」
面對宋笑生的發問，楊雲追將佩劍插好，臨到門口想了想還是回頭道，「巡城，我知道你這幾天晚上也在巡視各處，咱們三個現在可是所有人的希望，不能有絲毫懈怠。」
言罷，他抬腿就走，只剩下宋陳二人四目相對，眼中俱是決心。
城牆上此刻涼風陣陣，今夜月光似乎不太明亮，下弦月伴隨著淡淡星光灑在城頭士兵的薄被上。
楊雲追放輕腳步，在地上酣睡的士兵中間走過，不時給士兵掖被角，雖說時值初夏，但晚上還是有些涼的，尤其是這些值守士兵沒了帳篷，睡在這冰涼的石板上，萬一感冒著涼影響戰鬥力就不好了。
他和黃建勛早有分工，城中兵營由黃建勛巡視，城牆上的則由自己親自照看，當然了，這裡面也有他的一份小心思，這種臨敵一線的特殊環境，作為指揮官親自前來，對於權威樹立有著大大的好處。
心中野望，不足為外人道也。
楊雲追小心地將被子蓋在陳衍章的身上，看著這個年輕的小隊官，不由得想起當初募兵的時候，這小子，兩個月下來總算有了些虎氣，黝黑的皮膚，稜角分明的臉，即便是睡顏，也與當初有著天壤之別。
誰說古代百姓練不成兵的？這不是練出來了麼？人就是人，科學的訓練方法從不挑食，管你現代古代。
楊雲追做完手中事，正打算離開，冷不丁發現陳衍章的眼角動了一下，好小子，裝睡呢。
「醒著就醒著，在我面前裝什麼裝？」
「啊，咳嗯，將軍，您來啦？」
陳衍章假裝揉著眼睛，裝出剛睡醒的樣子訕笑著起身。
楊雲追故意板著面孔訓斥，「軍律規定，亥時三刻入睡，你小子不睡覺騙誰呢？」
陳衍章登時慌了神，急忙道，「將軍，不是我不想睡，實在是睡不著啊。」
「哦？為何？」
「這不是打仗了麼，心裡不踏實，不光是我，弟兄們都沒睡。」
陳衍章心虛地說著，一腳踹向身旁袍澤，「都起來都起來，裝你娘呢？都給將軍發現了。」
楊雲追心下好笑，這小子當真滑溜，還知道拉人墊背，說起來這群新兵初上戰場，心裡忐忑也是正常，莫說是他，自己當初得到軍校的入學通知不也是興奮得徹夜未眠？
眼見士兵們一個兩個的都坐了起來，楊雲追索性放下架子，盤膝坐下招呼他們圍了過來，「也罷，既然都睡不著，我給你們接著講三國演義。」
「好耶，我們最愛聽評書了。」
「哎？上回說到哪了？」
陳衍章當即舉手作答，「長坂坡趙子龍單騎救主！」
「對對對。」其餘士兵紛紛低聲鼓譟。
「都喜歡聽這一段？」
「喜歡。」
「嘖，舌戰群儒不聽？」
「沒意思，還是長坂坡得勁兒，將軍，你就說吧，大伙兒不聽完，睡不著。」
楊雲追哈哈一笑，隨後單手一拍地面，清了清嗓子，擺出了個說書人造型，「卻說那常勝將軍趙子龍，長坂坡前是大戰曹兵，尋夫人，救幼主，單槍匹馬闖曹營，全憑胯下白龍馬，掌中亮銀槍……」
「我乃常山趙子龍也。」
泗州城牆上，隨著故事達到高潮，循聲前來聽書的扶危軍士兵再也抑制不住激動，齊聲大喊，「我乃常山趙子龍也。」
「我乃常山趙子龍也！！！！」
夜幕環繞，卻被這群士兵的呼喊扯破，聲如巨浪，直讓幾里開外的綠營軍大營都聽得清清楚楚，值守的士兵循著聲音看向遠處的泗州城輪廓，不由的發蒙。
「這泗州城，哪兒來的這麼多趙子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