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城外，夏成德遙遙觀看軍陣前進，手下綠營乃是以家丁為核心，輔以進關以來從裹挾的百姓中挑選的青壯組成。
清廷初立，對於這些新附軍馬統一按明制整編，他這個沂州總兵麾下按制該有兩萬人馬，但其實和南邊的二劉一樣，家丁撐死了兩千人，當然了，這輪攻擊他是不會讓家丁打頭陣的。
彼時明末的軍鎮經過崇禎年間的戰事後，不論大小早就已經軍閥化了，投降了照樣不改其舊風，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家底，這也是他們在清軍中爭奪軍功利益的本錢。
於是乎，落在楊雲追眼裡，自然就是一群連甲都沒有的人，扛著簡陋的竹梯在軍官的命令下攻城。
前陣剛剛脫離大陣，擺出的縱隊陣型還未走上幾十步就已經散亂不堪，不得不停下整隊，而後再度出發。
「就這？還敢攻城？」
黃建勛聽著楊雲追的鄙夷之詞略略一笑，「想必是在山東招降了不少府縣，這才敢拉上陣。」
「那倒也是，畢竟贏麻了，是個阿貓阿狗都覺得有兩把刷子。」楊雲追贊同，「按第一預案處置吧，這樣的人馬用不著後面的預案。」
黃建勛默默點頭，這些預案是二人探討守城戰法時總結出的幾套戰術，針對各種可能出現的敵情制定的針對性方案，經過這段時間的不斷演練，早就對其諳熟於心。
「按第一預案執行。」楊雲追說完，身旁的傳令兵迅速沿著城頭奔跑，口中大呼，「按第一預案，執行！」
「是，按第一預案執行。」
蕭厲回到了自己戰位，待傳令兵跑過身旁，大聲回令，其餘分隊、小隊軍官亦是回令確認。
扶危軍初立，沒有時間去組建專業的以旗幟和號鼓為聯絡手段的通訊部隊，楊雲追也只能依靠這種最傳統的傳令方式去操控部隊。
當然了，方寸之地的城牆上，這種通訊基本靠吼的方式也夠用了，相對於萬人規模的野戰兵團，一次不過幾百人的防禦陣地，通過口語傳達更加便捷清晰。
說話間，綠營兵已經接近到了五百步內的距離，黃建勛舉起手中弓箭，得到楊雲追眼神同意後，抽箭認弦，斜指天空，略略瞄準了一下。
「嗖」的一聲，一支箭矢從城樓飛向了綠營軍。
箭尾上的羽毛赤紅，穩穩地插在敵軍前端的空地上，黃建勛身旁的士兵看見箭矢落地，大聲喊道：「五百步！」
片刻之後，又是一箭射出，「三百步。」
「三百五十步，二百步。」
隨著距離不斷縮短，扶危軍弩手不可避免地緊張起來。
陳衍章的手緊緊握住弩身，不自覺地想要端平，卻被一隻大手按住手臂，「不要慌，聽口令行事。」
「大隊官？」
蕭厲沉聲道，「忘了訓練了？虧你還是小隊官呢，做好表率！」
「是。」
陳衍章應了一句，強自鎮定了下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蕭厲後腰上插著的三支令旗分別以綠色，黃色，紅色區分，只要一揮，就按小隊，分隊，中隊齊射。
蕭厲叫來手下中隊官重複交代，他這邊只要一動手，中隊官即刻用同樣顏色的旗幟下達命令，從而完成一輪成建制齊射。
當然，攻擊命令還是由遠處的楊雲追統一下達。
為了保證齊射的統一和命令的順暢，楊雲追絞盡腦汁，最終擬定了這套攻擊發令手段，輔以口令，傳達指揮官的命令。
城牆不大，一個大隊撒開正面也就四百米寬，足夠掌握部隊的攻擊節奏。
「一百五十步。」
「到了。」黃建勛一指敵軍，「可以射擊了。」
「我知道。」
楊雲追猛地一震，緩緩抬起右手，身旁士兵豎起了耳朵等待口令。
「小隊齊射。」
「是。」
「小隊齊射！」發令兵大吼著口令，舉起一桿綠旗，不斷搖晃。
蕭厲見狀，單手舉起旗幟遙相呼應，中隊官亦是同樣揮旗，「小隊齊射。」
「預備~」陳衍章得到命令，開始下達口令，訓練的時候早已有過安排，小隊齊射的話，就以小隊官口令為準組織射擊。
一小隊士兵下意識地端平弩機，死死地抵住肩膀，望山罩住了城下敵軍。
看著士兵額頭鬢角上面的細汗，陳衍章咽了下口水，語調都有些變味，不過還是大聲喊了句，「射，射擊！」
「嗖嗖嗖。」
一小隊士兵紛紛扣動機括，緊接著，二小隊，三小隊，輪番射出弩矢。
一陣又一陣的弩弦聲傳來，一排排弩矢從城頭上前後射出，劃破空氣，帶著嘯叫落在了綠營軍陣中。
陳衍章射完，按照規矩蹲下身子迅速給弩機上弦，使勁地同時還想探出頭去看看效果如何，卻被蕭厲死死的按住了腦袋，「看什麼看，找死啊？」
話音未落，城頭下面突然傳來一陣慘叫，惹得陳衍章臉色一陣發白，連忙道，「不看了，不看了，我上弦。」
蕭厲罵完，這才朝著城下望去，只見敵軍縱隊好似被推了一把，頭前的士兵身上插著箭矢綻放出血花倒下，連帶著後面的士兵也被拉扯著絆倒，一瞬間隊形大亂，各種慘叫隨之爆發出來。
楊雲追冷靜地觀察著敵軍反應，不出所料，僅僅一擊，這群敵軍登時亂了陣腳。
縱然扶危軍士兵的攻擊略顯倉促，齊射水平較之訓練也就發揮出了七成，但對付這些綠營兵，足夠了。
且不論準頭如何，單是這一輪齊射，就已經讓城下敵軍膽寒，集中射出的弩矢有大半命中了目標，一百五十步正是弩的最佳射程，這個距離內，哪怕著甲也難倖免，更何況這群無甲士兵？
夏成德眼見如此，心知不妙，但還是傳過來一個親兵，「去，把逃兵斬首，驅趕他們撲城。」
眼看著一個騎兵從後接近砍殺了幾個臨陣脫逃的人後，綠營兵重新整隊繼續進攻，楊雲追不免有些自得，這才一輪攻擊就逼得敵人派上督戰隊了，這種士氣的敵人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這種攻防戰中堅持下去的。
「繼續小隊齊射，自由射擊！」
「是。」
綠旗再度搖晃，上弦完畢的扶危軍如先前一樣，再度探頭，隨著命令，又是一輪箭雨。
綠營軍遭受打擊過後由於隊形散亂並未趁著上弦空隙接近，反倒是耽擱了不少時間，剛剛重新整隊，還未來得及繼續前進，便再遭襲擊，立時又是一片人仰馬翻。
「最大射速，不要停。」
士兵得令，手中綠旗高高舉起，上下頓挫後再度搖晃。
陳衍章見狀大吼，「一小隊，站定射擊，無須躲避！」
扶危軍弩手此刻人人站直了身體，射出一箭後將半個身子暴露在女牆間隙里當場上弦瞄準，隨著口令發箭，如此循環往復。
眼見士兵們這麼快就適應了下來，楊雲追不由得喜上眉梢，該說不說，綠營兵當真是最好的練兵材料，以為擺出個陣型就能嚇唬老子我，是該狠狠地教訓你們一頓。
如此一來，每過一會兒就拋出一輪箭雨，即便督戰，綠營軍剛剛組織好陣型就被打散，依舊不得寸進。
隨著時間推移，清軍重組陣型的時間越來越長，楊雲追甚至刻意放慢了射擊節奏，就等著他們團聚一處再發令，大大的提高了殺傷效率。
短短一百五十步的距離，敵軍愣是沒再前進一步，莫說城牆，就連護城河的邊都沒挨著。
「夏帥，這該如何是好？」
「嘖，鳴金收兵，立寨。」
夏成德無奈，命令手下收攏軍隊，他算是看出來了，往常在山東河北的招數面對這伙明軍顯然是沒了用處，只得暫時退卻，已經下午了，營寨都還沒有立起來，再打下去，麾下士兵只能在野地里過夜。
原本還指望進城，現在看來，還是算了吧。
「那阿巴泰主子的令？」身旁參將一個哆嗦，提醒了一句。
「明天再說，收兵。」
「是。」
隨著銅鑼響起，城下綠營仿佛是得到了解脫一般，紛紛開始後撤，好些個連武器都不要了，只希望離泗州城越遠越好，轉瞬之間就跑了個乾淨。
眼看敵軍撤退，扶危軍個個歡呼雀躍，陳衍章大笑著高舉雙手大喊，「勝咯，勝咯。」
楊雲追卻絲毫沒有放鬆的神色，只是和士兵們示意了一下，「晚上來衙署。」撂下這句話，便匆匆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