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別於泗州城上悠然自得的楊雲追,清軍綠營這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大軍出動,作為前軍兵馬,在得不到有效補給的情況下,各級軍官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四處搜刮。
但幾日下來硬是連根毛都沒找到,這南邊的朝廷當真發了狠心,自兗州南下到泗州這一路上,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不光是糧食,就連可供戰馬食用的草料都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時任清廷沂州總兵的夏成德此刻正坐在帥帳里,臉色愁苦地看著手中的軍報,上面寫著四個大字,「野無所掠。」
豈止是野無所掠,簡直是野無所掠!!!
夏成德氣得將手中軍報撕了個粉碎,自松山投降清軍以後,皇太極對他禮遇有加,當即編入正白旗,不僅如此,入關之後,多爾袞還特地授予了他三等昂邦章京爵位(子爵)。
按理說,滿清給予他這種降人的政治回報是非常豐厚的,但隨著皇太極病故,福臨登基多爾袞攝政之後,別看他是正白旗,名義上是多爾袞的嫡系。
實際上,隨著清軍節節勝利,他們這群漢奸在這幫奴隸主心中的地位直線下降。
狡兔死,走狗烹,雖說還沒到這份上,但夏成德多多少少也能感受到目前清廷上層對他們的態度開始冷淡了起來。
順治元年五月,剛一入關,多爾袞就強令京師河北地區的漢人剃髮,遭到了強烈抵抗後為了平息政治風波不得不作罷。
然而,正是此舉讓他看出來朝野民間,多是不願臣服八旗統治,多爾袞停止剃髮後對待這群降將也就愈發地嚴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漢民抵抗惹到了。
總之就是使用起麾下綠營來,更是不顧人命地驅策。
「夏帥,阿巴泰主子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咱們給他當牛做馬地使喚,居然連糧草都不給咱補齊,兒郎們餓暈了眼,這樣下去,還怎麼打仗?」
聽到手下參將抱怨,夏成德嘆息了一聲,「阿巴泰是正藍旗,旗主是豪格主子,當初因為咱皇上登基的事情跟攝政王鬧得不可開交,這不,仗打起來了還給他調了回去,讓阿巴泰主子領著咱們,你說說,咱們還能落得了好?」
參將聞言默不作聲,他對滿清上層的權力鬥爭也有一些耳聞,這豪格乃是先帝的長子,按咱漢人的規矩,理所應當地該他即位,結果沒想到,居然是個娃娃坐上了金鑾殿。
這韃子,果真是韃子。
「那也不能這樣對咱們,河北山東早就打爛了,弟兄們餓了多少天了,就指望著南下發財,南邊的朝廷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一把火給兗州南邊燒了個精光,十天了,口糧已經快吃完了,夏帥,你得想想辦法啊。」
「我能有什麼辦法,昨天我去找阿巴泰主子要糧,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好狗就該自己去找食,打不來獵物活該挨餓。」
夏成德一攤手,滿臉懊喪,他算是看出來了,這阿巴泰鐵了心要把綠營軍當劈柴燒。
「這話說的,咱漢人養狗還知道給吃的呢,這主子,忒不把咱當人看了。」
「嘖,怎麼說話的,狗啊狗的。」
夏成德好似不想聽到這個字,急忙喝止了手下,正在此刻,帳外進來一個親兵跪地回報,「報大帥,泗州明軍未曾開城投降。」
「知道了,傳令,步軍出營,今日攻城。」
「是。」
「走吧,別嚎了,咱們去把那泗州拿下,裡面的東西盡兒郎們先取就是。」
聽到這話,參將這才站起,興致勃勃地出帳而去。
「嗚嗚嗚~」
泗州城外,隨著一陣號角響起,綠營軍五千餘眾開始在北門外集結列陣。
楊雲追拍打著士兵的頭盔鼓勵眾人,「去吧,回到戰位上去。」
剛剛他趁著敵軍主力未來,正在給麾下士兵講著三國演義用來鼓舞士氣,調節氣氛,眼見戰事即將開打,這才揮手驅散了圍坐士兵,起身查看。
「敵軍大陣鬆散,連雲梯都未曾準備多少,敢這樣小瞧我等,待會兒就讓他們知道厲害。」
黃建勛不屑地指著城外,招呼著親兵給他披掛,不同於士兵穿著的棉甲,他此刻穿著的是一套做工精良的山文甲,冷鍛的甲片層層疊疊,迎著陽光差點沒晃花楊雲追的眼睛。
跟整天套著個甲冑四處顯擺的楊雲追不一樣,黃建勛作為宿將,時刻在保存體力,入城以來,楊雲追基本沒看見他著甲,今日一見,魁梧的身材配上這套甲冑,當真如趙子龍在世般雄健英武。
穿戴完畢的黃建勛稍稍活動了下,檢查了下甲冑是否靈便,拔出佩劍站在了認旗下面,身後是早已擺好陣型的勇衛營步卒。
而扶危軍弩手早已嚴陣以待,士兵們按照往常演練的要求手持上好弦的弩機,箭頭指天,民壯蹲在女牆後面守著滾石,其餘人則開始架鍋燒水,不一會兒就冒出了煙氣。
「娘的,這支人馬不太好打。」
夏成德眯著眼睛觀看泗州城頭,他現在的距離遠遠超過了弓箭的射程,只能看到個大概,但多年的軍旅生涯使他不敢掉以輕心,是不是強軍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個大概。
面對自家五千大軍,對方旗幟不亂,城頭上也未見慌忙的身影,從出營到列陣,整整半個時辰,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不放一箭,站在那高聳的城牆上跟座山似得。
「夏帥,哪還打不打?」
「廢話,肯定得打,不打下來莫說阿巴泰大人饒不了咱,弟兄們晚上吃什麼?」
夏成德狠了狠心,遲疑了片刻,道,「派個人,去勸降。」
片刻之後,一個騎兵從軍陣中跑了出來,直驅北門,一直靠近到百步之內才大聲叫喊,「城裡人聽著,我家大帥說了,開城投降,饒你等性命,膽敢反抗,雞犬不。」
留字還未出口,一支箭從城樓上射了下來,直直地射進了勸降騎兵的口中,巨大的衝力將其從戰馬上擊落,帶起一陣血霧。
黃建勛單手持弓,弓弦此刻尚在嗡鳴,若不是楊雲追特意要求放近了,早在兩百步外他就有把握射殺。
「好箭法!」
楊雲追高舉右手喝彩,受他鼓舞,城牆上的士兵紛紛歡呼,城頭一片歡騰。
看著綠營派人勸降,他自然不肯放過這個宣傳機會,一來宣告自己的防守意志,二來率先取得擊殺先聲奪人,鼓舞士氣。
一舉兩得的買賣,不干白不干,順帶出了口先前沒有騎兵才讓這群綠營兵從容行軍的惡氣。
「夏帥,這。」
「算了,傳令,步軍攻城,進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得令。」
一聲令下,夏成德身邊親兵頓時四散,身負令旗縱馬奔馳陣前大呼,「大帥令,攻城,城破之後,三日不封刀。」
傳騎駛過,軍陣緩緩開動,清軍分出前陣,編成數個縱隊齊頭並進,朝著北門開進。
「睜大眼睛,眼鏡睜大,把耳朵豎起來,聽清號令,就按操練的來。」
蕭厲風一般地從士兵身後跑過,每路過一個士兵背後,手掌就在其頭盔上猛地一拍。
楊雲追則一改先前輕鬆神態,面沉如水地盯著遠處軍陣。
「咯吱,咯吱。」
黃建勛循著聲音微微低頭,看到楊雲追右手捏在劍柄上,好似要將其捏碎般不停使勁。
「楊兄,不必。」
「你多慮了,我現在,只是有些興奮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