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此刻擠滿了人,楊雲追派人通知了先前被他強行扣押的王水生等人,讓他們來接家人上岸。
「爹,爹。」
一個男孩兒從船上跳下,身後跟著的則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小女孩。
「大寶,我的大寶哎。」
王水生見兒女和媳婦下船,再也顧不得維持秩序的士兵,急忙跑上前將兒女抱在懷中,流著淚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王水生,如何?我沒騙你吧。」
楊雲追來到一家人面前,伸出手拍了拍王水生肩頭安慰,自打強行扣押這群船夫,這些水上漢子沒有一天不鬧事的,累得他派人前去看管,現在好了,一家人整整齊齊,也用不著給我臉色看了。
這幾日他巡視各處,但凡遇到這些船夫都是別過臉去或者直接繞路,做了虧心事嘛,臉皮薄,楊大將軍終究狠不下心叫士兵動手,只是囑咐不讓他們出城即可,其他的,隨便鬧騰。
不僅如此,楊雲追為了安撫他們,還特地叫人把伙食標準提高,好酒好肉伺候著,這才沒惹出事來。
現在好了,自己也算信守承諾,將這些船夫家人全數帶來,最後的不穩定因素也排除了。
「大人說到做到,小人給您磕頭了。」王水生說著話,按著兒女的頭就開始梆梆鑿地,急得楊雲追急忙伸手制止,奶奶的,就是你們這群人給封建官僚慣得,明明是我暴力扣押,還來謝我了。
到底是現代軍人,楊雲追實在受不了百姓這般作態,硬是將王水生一家扶起,「踏實呆在城裡,有我在,斷不會讓你等受欺負。」
「楊兄,這便是你特地要恩師轉運來的船夫?」
「是,督師做事還是沒有考慮到這層,這些散落在外的船夫和船隻不安置好,只會被清軍利用。」
楊雲追叫來士兵引導船夫及其家人入城,又道,「還請宋兄妥善安排好這些人的住所,將來他們可是有大用的。」
「你的意思是,戰事結束之後還要留用他們在泗州?」宋笑生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忙發問。
他現在突然覺得楊雲追似乎想的很遠,戰事還未開打就已經開始布局將來,泗州城地處運河淮河關鍵位置上,有了這些船夫和船隻,等於掌握了水道的開關,聯想到史可法打算拉攏此人,不得不說圖謀甚大,一時之間居然有些愣神。
「宋兄不必驚訝,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此番清軍前來即便我等拼死抵抗不過得一夕安寢罷了,有了這些人和船在手,統一調度,對將來戰事也有幫助,不是麼?」
楊雲追笑了笑,他當然看出來宋笑生的顧慮,他這麼個軍頭要這些船夫和運輸工具,打著什麼主意不問可知,不過這也沒什麼,畢竟理由足夠充分。
「楊兄說的極是,此番轉運糧草多多少少有些拖沓,有了這些人,將來再有戰事再不必如今日這樣苦等了。」
宋笑生淡淡的回了一句,顯然對楊雲追的說辭不太相信,但他也沒有戳破,世道如此,他也不指望這個高傑麾下的參將能謹守本分不逾矩分毫,再者,這些人和船泗州不要,難道指望淮安收留麼?
揚州那邊已經收留了不少運軍,還有很多人則被官府驅趕至滁州甚至長江邊上,一句話,朝廷顧自己都顧不過來,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史可法竭盡所能了。
此舉畢竟對抗清戰事有利,將來事將來再議,人既然來了,最緊要的還是迅速安置。
想到此處,宋笑生急忙喚來馬洲,「去給船夫們安排住所,計點人口,傳我口令去調撥糧米給這些人登記造冊。」
馬洲得令,帶著差役正打算回城,卻不料被楊雲追喊停,「慢著。」
「軍門何事?」
「這些船,堪用的都給我拖進城,不堪用的統統給我鑿沉到運河裡去。」
馬洲聞言頓時為難了起來,先前運送的船隻費了老大勁才拖進城中,為此不惜差人將年久失修的水關修復清淤,現在又要鑿船,城中精壯民力本就緊張,這樣一來,豈不是雪上加霜。
馬洲張了張口想要訴苦,卻被宋笑生按了下去,「聽楊軍門的,就這樣辦。」
「動作輕點,說你呢,推什麼推。」
楊雲追指著船上押送的差役一頓喝罵,待到人齊派遣士兵將差役集中趕到幾艘船上,剩餘船隻全部強行扣押了下來。
「馬洲,這些船我交給你了,動作要快,泗州這段水道從今日起不准再有任何可供船隻航行的空隙,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泗州碼頭的事務一直到黃昏才料理完畢,眼看著船夫將幾艘船擺渡到運河中心航道當著面開始鑿船,楊雲追這才帶著手下士兵回到了衙署。
「楊兄,今天你這番處置,難道是怕清軍借運河便利繞過泗州南下?」
「是有這個顧慮。」
楊雲追拿著毛筆繼續在地圖上描畫,「清軍遠道而來,大軍齊聚每天消耗的糧草數以萬計,很難保證他們不會分兵繞道南下,城頭就那麼一門炮,無法封鎖河道,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航道堵住,讓他們不得不在此地和我耗下去。」
宋笑生恍然大悟,不斷地點頭,轉而又問,「那如果清軍走陸路呢?」
「那就讓他們走唄,兗州南下至泗州二百里路,泗州至淮安再到揚州近千里,哼哼,一千二百里路,堅壁清野一根草都沒有,如同在沙漠裡行軍,步軍一天最多行進三四十里已經是極限,還要攻城,我就不信,他們能夠打下來。」
楊雲追自信地一拍手,將筆擱下,招來宋笑生指著地圖上道,「看看,這就是我預測的清軍最大的攻擊距離。」
宋笑生仔細看去,卻見幾個箭頭從泗州擦肩而過南下,最南邊的箭頭堪堪抵達揚州就再無後續。
再看一旁空白處寫著日期和路程以及推算的糧草消耗,一目了然,哪怕再不懂軍事,宋笑生作為民政老手此刻也明白了,沒有水路運送,單憑陸上行軍,按五萬清軍人數推算,想要抵達揚州都需要至少四五十萬石糧草。
楊雲追抱著手臂自信開口,「這便是我留著的後手,即便城破,打撈運河裡的沉船也夠清軍忙活了,如此一來,又能給江南爭取幾天時間。」
此話一出,宋笑生頓生欽佩,沒想到他居然能夠考慮得這般細緻,果真是一位軍略奇才。
「宋兄,我之所以來泗州,就是為了將此處變成清軍不得不打又難以攻克的據點,換句話說,想要南下就必須從我屍體上面跨過去,否則就要付出百倍代價。」
楊雲追說著,手指划過地圖,指著揚州附近娓娓而談道,「而清軍想要藉助邗溝進入長江,又必須先克揚州,戰略上來說等同於捨近求遠,貽誤戰機。再說了,清軍統帥也沒那麼傻,將大軍塞在揚州和淮安兩座城池之間渡河,這樣做,等於將後路扔在了我軍手上。」
「我明白了,楊兄此舉乃是陽謀,制敵咽喉,令其不得不來。」
「哈哈。」楊雲追不置可否地擺了擺手,笑道,「陽謀算不上,大軍作戰其實沒那麼多的奇謀詭計,見招拆招罷了,此等滅國大戰,萬軍齊發,必然是層層推進,我只需坐鎮關鍵,坐等敵軍上門便是。」
宋笑生聽到這裡,大有所悟,這等布置從戰略上來說毫無問題,難得楊雲追不過二十三歲居然有此等見識,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當然了,若非朝廷忙於政爭,四鎮各懷鬼胎,泗州重地也不至於讓兩個二十多歲的參將和同知駐守。
只能說樑柱摧折,眾人束手之際,自有豪傑前來只手撐天,扛起這千鈞重擔。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你說什麼?」
宋笑生微微一笑,並未回答,待到楊雲追離開,看著遠去的背影才低聲道,「使李將軍,遇高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