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送別

2026-09-12 14:02:08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碼頭上,史可法背著手走在前面,身後跟著楊雲追和宋笑生,三人自儀式結束便在他的要求下,一路行至碼頭。

  一路無話,也不知道史可法想些什麼,就這麼走到了快要延伸至運河中心的棧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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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揮手趕走了殷勤上前伺候的船夫,看著面前隨波搖晃的船隻,史可法緩緩轉身,「楊雲追,老夫知道你今天打著什麼主意,無非就是借重我這一身朝服給你麾下兵馬正名,安定人心。」

  楊雲追嘴角一動,剛想開口說話,卻被史可法抬手打斷。

  「先前你展露投效之意,正中老夫下懷,給你站台也是應有之義,你不必解釋,時值此刻,即便我被你當做大旗揮舞也不算什麼,要說原因,還是那句話,相忍為國而已。」

  「該做的,我都做了,你要糧秣資財,我一應允准,實話告訴你,就連老夫家中的值錢家當,為了此次大戰已經全數變賣,泗州地處關鍵,絕不容任何閃失,責任之重,好比泰山,你可知道。」

  「屬下知道,屬下一定。」

  還未說完,史可法突然一笑,打斷了楊雲追的豪言壯語,「老夫今年四十有奇,還未曾見過這等軍勢,實話實說,我現在對你所說堅守泗州倒有些信心了。」

  說著說著,史可法再度轉身,看著運河思緒萬千,「甲申之變,天子殉國,闖賊竊取神祀,東虜叩關入內,值此大明危急之刻,我輩也只能竭盡所能,力求挽救萬一。」

  說罷,也不知怎的,史可法突然自嘲道,「老夫空有一腔熱血,卻不知變通,皓首窮經微言大義,做起事來倒是畏首畏尾,被踢出中樞坐鎮揚州倒也是求仁得仁了。」

  楊雲追微微動了下眉毛,原來這位爺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臨到這一刻看來也是醒悟了過來。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禍福?這幾日在泗州我才明白,若然坐鎮中央,不察外部局勢,坐井觀天,只怕來日清軍兵臨南京城下才驚覺死到臨頭,到那時,就萬死莫贖了。」

  這話說得直讓楊雲追不斷點頭,這些明朝重臣以及很多知識分子之所以在清軍南下之際毫無用處,很大程度上也和他們脫離實際有關係,當然了,這也是封建官僚一貫來的風氣,像史可法和宋笑生這種,反倒是異類。


  「督師或可不必妄自菲薄,坐鎮揚州為泗州後援,一樣是為天下出力,中央地方,缺一不可,都需人來坐鎮。」

  宋笑生急忙出言寬慰,卻不料史可法又道,「你不必一口一個督師了,你我關係用不著瞞著楊雲追,我即將南下揚州,將來泗州就託付給你二人,何必遮遮掩掩。」

  宋笑生一愣,轉而露出了些許慚愧之色,「是,學生謹遵恩師教誨。」

  「時候不早了,揚州尚需老夫坐鎮,為了這成軍儀式已經耽擱了一天,事不宜遲,我也當走了。」

  史可法說著,抬腳踩上了跳板,楊雲追和宋笑生急忙左右扶持。

  站在船舷,史可法看著棧橋上的二人,微微頷首,眼中俱是欣慰,「後生可畏,你二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泗州交到你們手裡,我也放心了。」

  二人對視一眼,隨後施禮,區別於快要流淚的宋笑生,楊雲追倒是一臉端肅,雙目怔怔,舉止鄭重無比。

  許是史可法這番臨別之言打動了他,一直以來,他對史可法,從來都是抱著無能的看法。

  畢竟,聯虜平寇這種傻瓜策略就是此人提出來的,歷史上清軍進入江淮,在軍事上毫無建樹還瞎指揮,致使抗清大業從頭到尾一塌糊塗。

  但,事有所為,有所不為,江山傾覆,社稷顛倒之際,史可法死守揚州,面對勸降不動如山直至死去都未曾低頭。

  史筆如鐵,樁樁件件都鐫刻著這位末世老臣的錚錚鐵骨,說到底,這個年近五十的長者,不過是在危難之中傾盡所有,試圖挽救天下一二的普通人。

  無關身份,無關評價,此刻的楊雲追只覺得面對浩蕩襲來的歷史大潮,自己和史可法,形同螻蟻般在洪水來臨之際,掙扎地銜泥築巢,企圖以命敬蒼天罷了。

  然,正是這番臨別之際的絮叨,才讓楊雲追幡然醒悟,自己總拿現代人的眼光去審視這些史書上的人,卻不知道當時的環境,已經是這些人能做出的最優解了。

  史可法手無兵卒,中央掣肘,清軍強橫,人心搖動,縱然身負絕世才學,又能如何?便是宋笑生,不也一樣埋沒在鐵蹄之下化作一捧黃土了麼?

  覆巢之下無完卵,螻蟻也好,重臣也罷,危難當前,唯有責任而已。


  史可法默默看著楊雲追行禮,神色一改先前飛揚四顧之狀,一時頗為驚訝,不過很快復又頻頻點頭。

  「我聽維賢說,當初你二人互表決心,你脫口一句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好詩啊,老夫自問詩詞也有些道行,你既然有此才情,臨別之際,能否再作一句為我送行?」

  此話一出,楊雲追頓時汗顏,自己拿那位天降猛男的得意之作用來裝X,沒想到打臉之刻來的這般快。

  奈何肚子裡的墨水著實不多,被這一問,頓顯侷促,搜腸刮肚地開始回憶當初上課時的名人名言。

  史可法見狀露出笑容,饒有興趣看著楊雲追。

  好一會兒,楊雲追才慢慢開口,「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話一出口,史可法當即叫了一個好字,但很快就垮下臉來,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楊雲追一眼,抬手就想訓斥,不過還是忍了下來。

  卻見其背過身去,慢慢踱步進了船艙,隨著船工開船,漸漸遠離。

  「楊雲追,維賢,泗州就託付給你二人了,老夫在揚州等著來日相見。」

  「督師保重。」

  「恩師保重。」

  楊雲追和宋笑生站在棧橋上不斷的揮手告別,一直到船兒消失在地平線上,才緩緩歸去。

  「宋兄,剛才那句詩詞,督師說了一個好字,為何又有些生氣?」

  楊雲追不理解,剛才說的詩詞豪邁無雙,此刻拿出來正當其時,怎麼就惹了這位爺不高興?

  「嘖,楊兄你啊。」宋笑生摺扇在手中敲了敲,話說一半啞然失笑,繼而拍著棧橋欄杆哈哈大笑不止。

  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斷斷續續的道,「我勸楊兄多讀些書,敢教日月換新天,日月二字豈是這樣用的?恩師沒有罵你,已經是難得的客氣了。」

  「靠,至於麼。」

  楊雲追雙手交疊在腦後,自顧自地走在前頭,明明是你個老小子要我作詩,日月怎麼了?文藝作品嘛,好的藝術作品就該無所顧忌,搞得跟真的一樣,沒勁。

  「報軍門,大人,運送船夫的船隊已經快要來了。」

  馬洲急忙前來稟報,這也是碼頭上最後一件大事,過了今天,再不會有任何一支船隊前來了。

  自從史可法來泗州,楊雲追就讓他抓緊時間將被官府動員的船夫運軍妥善安置,一道令下去,各地官員跟送瘟神一樣將船夫以及家人還有來不及毀壞的船隻一股腦的送了來。

  正愁沒人善後呢,泗州願意要再好不過,省了不少麻煩,也不管這群船夫願不願意,拿刀威逼就是。

  如此這般,泗州左近百里,淮河運河,但凡是轉運的船夫,差事一經了結,當即召集一處,押送前來。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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