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徐州城內衙署,高傑差人將剛剛歸營的楊雲追叫了來。
一見面,高傑險些沒有笑出來,卻見麾下參將渾身都是塵土,臉上的污垢足有半寸多厚,混雜著汗水一道道的從額頭直至下頜。
這小子,看上去還有些賣相,怎的弄成這幅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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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什麼去了?中午的時候我派人去找你,結果回報你帶人出去搞什麼拉練,拉練是什麼?」
楊雲追急忙行禮道:「就是行軍,部隊在大營里憋久了,拉出去逛一逛也好。」
「行軍就是行軍,你總是說些我聽不懂的東西,罷了。」
高傑滿足了好奇心,轉而說起了正事,「叫你來是要告訴你,甲冑弓弩我按你的要求已經差人調撥,不日就送到你營中去。」
「朝廷的軍資糧秣到了?」
「你猜的不錯,清軍要來了,這幾天,史可法回了揚州,江南的物資第一批已經送達。」
高傑言及此處,臉色突然凝重了起來,時間到了三月二十三,北部清軍的動向已經越來越不加以掩飾,或者說,不屑於掩飾。
駐紮山東和河南的清軍哨騎已經出動,數以千計的斥候五人一隊,十人一伍頻繁出現在廬州到泗州的千里防線前沿。
清軍主力已經完成了一切南征的物資人員準備,主力引而不發,輕騎早已出營南下為大軍前鋒開路。
高傑派出去的哨騎北去不到百里便遭遇到了敵騎,一通亂戰下來,隨著敵軍越聚越多,漸漸不支。
逃回的哨騎將清軍大隊即將南下的消息帶回,不單單是徐州,廬州,泗州方面皆有警報。
山雨欲來風滿樓,弘光元年來自遼東的滿清八旗正如歷史上一樣,準時開啟了清初統一戰爭的步伐。
南明朝廷得知軍情,再也顧不得制衡四鎮的小心思,將長江南岸早已備好的軍資糧秣紛紛裝船北運。
彼時大運河上,貨船南來北往絡繹不絕,各處碼頭擠滿了前來領取物資的民夫運丁,忙得不可開交。
與之相對的則是運河兩側不斷南下避禍的百姓流民,史可法因早被楊雲追示警,提前做好了堅壁清野的準備。
時值三月,當第一把火燒起,僥倖的百姓揮淚告別故鄉,看著世代居住的房屋付之一炬,江北河網縱橫,史可法發了狠,按照楊雲追的建議,將所有可供人行走的木橋悉數拆毀,渡船則集中起來挖坑掩埋,實在不行就地毀壞。
南明的官僚體系在關鍵時刻發揮了巨大破壞作用,將殘破的江北徹底砸爛。
戰爭爆發在本土就是這樣無奈且悲哀,尤其是敵強我弱處於防守位置,只能行此下策。
高傑也早早布置,徐州北部此刻早就看不到一絲人煙,千里沃野幾乎成了荒漠,整個江淮防線前沿後方直至揚州的廣大區域內的村鎮,在軍閥和朝廷來回折騰下,徹底成了無人區。
楊雲追這段日子一直蹲在大營,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直至此刻看到高傑的臉色,才驚覺戰爭腳步已經近在咫尺。
「既然如此,屬下也當率部迅速開進泗州。」
「叫你來就是為此,勇衛營一部已經出發,史可法來信叫我速速接防,再不去就沒時間了。」
高傑說到此處,凝視著堂下的楊雲追半晌,「此一去,兇險萬分,我最後問你一次,留不留在徐州?」
「高帥,大敵當前,城破,有死而已,不過早晚,又有何區別?」
楊雲追風輕雲淡的拒絕了高傑最後的好意,一雙眼滿是自信地與他對視。
「也不知道你小子哪裡來的膽子,若不是左良玉牽扯,我說什麼也不會就派三千人去防禦泗州,算了,你也是個有本事的,我既然賭了黃得功一手,再押上你這一手也不算什麼。」
高傑並未有絲毫可惜,對於楊雲追的回答,他心中其實早有預判,之所以詢問,其實還是起了惜才的心思,但聽到回答也明白他說的有道理。
泗州不保,即便在徐州不也是等死一途?就連自己也是一樣。三處要點,無論如何都不能有失,只希望黃得功能夠迅速回鎮了。
高傑甚至準備好了一支兵馬,黃得功若然不能及時回返,他就要派人強入廬州。
不管別人如何,此刻的高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你去泗州切記鞏固城防,莫要輕易出城挑戰。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是。」
「我這邊能給你的儘量滿足你。」
「是。」
「對了,先前和你打賭的一百匹戰馬我已派人調出,都是能沖馳的好馬,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高傑略略一停,轉而低聲囑咐,「實在不行,能帶多少人手就帶多少突圍,來徐州找我。」
楊雲追聽到這話人都有些發蒙,想什麼呢,且不說自己沒有逃跑的想法,預定龜縮防守,野地都已經放棄,孤城告破,外圍全是清軍,怎麼可能逃得出去?還來徐州,真要跑肯定是去揚州啊!
「是。」
「嘖,你就不會說些別的?是是是,是你娘。」
許是大戰即將開啟,面對前途未卜的戰事,高傑罕見的有些焦躁,不光是考慮到楊雲追的身家性命,連帶他自己也是一樣,之所以婆婆媽媽的絮叨,說穿了還是有些緊張情緒。
畢竟,一直都在兼併部眾窩裡橫的高大軍閥這次要直面北地那支戰無不勝的清軍,說不緊張那是屁話,換你上你也麻!
「高帥或可不必憂慮。」
楊雲追看出了高傑的心態,大戰在即,這位殺人如麻的高大帥如此作態倒有些滑稽,而他作為事實上的江淮防線總司令,必須要幫他穩住心態。
「我沒憂慮。」高傑猛地拍桌怒斥,「我只是有些擔心罷了。」
楊雲追無奈,這有什麼區別麼?為將者,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高帥你還差得遠呢。
「至少,廬州泗州不破,徐州是穩如泰山的。」
「清軍東西二路大軍若然沒有占據此二城疏通水道,萬不會主力匯集在徐州城下,換言之,高帥您鎮守在徐州只需厲兵秣馬即可,屬下會在泗州拼死抵抗,即便城破也會儘量殺傷清軍,到那時,即便清軍來到徐州,也是強弩之末了。」
高傑聞言這才稍稍舒展了心情,自家幾次三番和楊雲追兵棋推演之後得出結論,清軍必然是要先攻克二城才能兵臨徐州城下,大軍攻城掠地,必須這樣按部就班的層層推進。
尤其是對於清軍這樣的異族入侵軍隊來說,萬不敢放著一個堅城堵在後路交通要道上不管,主力輕兵遠襲、大範圍抄擊。
楊雲追清楚地知道目前清軍的優勢在於軍隊戰力旺盛,連場勝利打造的無敵神話嚇壞了那些軟骨頭的士紳官員,這些人毫不猶豫的投降也助長了清軍的勢力,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直至鯨吞整個中國。
但凡事過猶不及,一體兩面。
時值弘光元年,江北百姓已經領教到了這群遼東韃子的殘暴,山東河北豎旗反抗的義軍此起彼伏,滿清以小族臨大國,軍事暴力征服的後遺症正在猛烈的反噬。
如不能挾大勝之威招降納叛、兵不血刃地拿下這些堅城要塞,反而屯兵城下遷延日久,對於這個剛剛入關的野蠻政權來說,無論從軍事上還是政治上都是致命打擊。
楊雲追正是掐准了歷史上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時的隱憂,力主高傑守城死戰,目的就是利用城池抵抗消耗清軍的政治資源,將清軍的軍事優勢抵消,拖入戰略相持階段。
「清軍遠道而來,我軍以逸待勞,只要布置得當消耗遲滯他們,將泗州變成血肉磨坊,即便來日城破,清軍只怕也沒餘力攻克徐州,乃至渡江了。」
高傑點頭認可,卻還是有些惴惴不安,剛想開口,楊雲追又道:「我知道高帥您尚有顧慮:萬一泗州轉瞬告破,萬一黃帥不及回鎮怎麼辦。」
「但屬下今日只一句話,事在人為。」
「事在人為?」高傑低語緩緩復誦。
「做就做了,管那麼多做什麼?我原本還有很多話要對您說,臨到嘴邊卻又發現說出來徒增煩擾,高帥,事到如今,唯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我,黃得功,史可法,乃至朝廷,天下百姓,都再無退路了。」
楊雲追此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些話究竟想要說出來給高傑聽還是給自己打氣,值此之刻,他已無心再去鼓勵高傑,該做的,都已經竭力去做了,多說無益,不如養足精神靜待將來大戰。
身處歷史旋渦當中,與古人相比,除了自帶的歷史預見性,又有多大區別?
到頭來還不是得迎接這場改變歷史的大戰?
楊雲追此刻心思空明,穿越以來殫精竭慮聯合各方促成防線穩固,直至此刻反倒無比冷靜。
許是被他這副淡然處之的神態感染,高傑一時之間也沒了先前那副患得患失的樣子,二人對視良久。
「你小子,我直至現在才發現,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自己留後路,告密投奔我也好,練兵備戰也好,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往絕處去做,與你相比,我倒是有些婦人狀了。」
高傑略一自嘲,轉而下定了決心,猛的站起,聲若雷霆,「楊雲追聽令。」
「屬下在。」
「你部明日點齊兵馬,備足糧秣,與營中待命,待船隻抵達,即刻登船東進,固守泗州,無令不得擅自放棄,違令者斬首!」
「是!」
楊雲追單膝跪地大聲回答,接過高傑遞來的發令旗牌,徐徐退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