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徐州衙署當中,親兵擐甲持刀分列各處入口,閒雜人等如伺候的丫鬟僕役均被趕到外間,里里外外重新灑掃了一番,代表著江北四鎮的各色旗幟在其總兵親領的親兵手中捧著,魚貫入內。
「淮安總兵,東平伯,劉大人到。」
「鳳陽總兵,廣昌伯,劉大人到。」
「廬州總兵,靖南侯,黃大人到。」
隨著入內的親兵大聲唱名通傳,高傑滿面含笑的從堂後走出,拱手致意,「軍情緊急,累得三位撥冗來見,給了我高傑天大的面子,多謝。」
史可法站在一旁,不落痕跡地瞪了高傑一眼,明明是朝廷旨意,這廝一張口好像是他主持此次合兵會議一樣。
「三位總兵此番前來也是為了朝廷大事,高帥不必如此。」
「還是督師說的有理,我等身為朝廷重臣,這左良玉作亂江西,豈能不管不顧,便是天大的麻煩,也不能安坐如常。」
劉良佐第一個上前朝著史可法行禮,混不把高傑的舉動放在眼裡。
「這話說的俺愛聽,都是朝廷的事,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哈哈。」
劉澤清亦是接著話,旁若無人地走進正廳,臨到史可法身邊還不忘揶揄了一句,「瞧瞧,督師都瘦了,高帥,督師他可是讀書人,禁不起你這般折騰。」
楊雲追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二劉言意有所指的編排高傑,看樣子,這兩個人和高大帥之間似乎不對付。聯想到史書上的隻言片語,想必是這些軍閥之間互相爭奪地盤,哄搶軍需的事引起的。
「劉帥說笑了,我豈敢折騰督師?」高傑皮笑肉不笑的說完,不再去管二人臉色,今日最重要的是議定出兵事宜,待到日後再慢慢收拾他們也不遲。
「高帥,有禮了。」
出乎意料的是,黃得功卻鄭重其事的朝著高傑還了一禮。
一時之間,倒讓高傑有些詫異,當初他可是派兵馬襲擊過黃得功,要不是其麾下勇衛營拼死護衛,只怕早就死在自家刀下,今日他這番做派,著實奇怪。
「黃帥,請。」
高傑愣了一下,隨即單臂指向內里,請眾人進了後廳。
「想必諸位已經知道,左良玉作亂江西,值此國家危機時刻,左賊此舉大逆不道,罔顧法度,對此,朝廷委派我聚合諸位議定出兵,不日南下,征討不臣。」
史可法待眾人剛一落座,當即給此次事件定性,搶先將朝廷名義定下,時值亂世,人心思變,尤其是面對這些軍頭,萬不能將這等軍國大事的名義給予其中一人。哪怕無實,也要有名。
「督師這話,我聽著不對,出兵的是我們,指揮士兵作戰的也是我們,關朝廷什麼事?」
高傑不滿地回了一句,在他看來,四鎮兵馬以他為首,且此次商議的地點就在徐州,作為地主,憑什麼要把這個名頭讓給偏安江南的朝廷?
楊雲追坐在無人關注的角落,默默地聽著高大帥的發言,即便對這個軍閥的戰略方向嗤之以鼻,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高傑此人對這種事,確乎有著敏銳的嗅覺。
既然決定出兵,不光糧餉這些實利他要,撮合四鎮平叛的名義虛利他也要,至於朝廷?
他有幾個師?
「是啊督師,朝廷動動嘴,卻是要我等麾下兒郎去拼命的,此次出兵咱們也得拿個章程出來,主帥是黃帥我沒有二話,可將來報功,我等也是出了大力的,朝廷可不能偏心。」
劉良佐翹著二郎腿,說完之後喝了一口茶,給了劉澤清一個眼神。
「俺也是這樣想的,督師你也別說什麼糧餉,皇帝還不差餓兵呢,這些東西本該就是朝廷出的。」
二人一唱一和,一下子給史可法堵了個嚴嚴實實,話里話外的意思無非就是,這件事是你朝廷求著我們,給錢給糧自不必說,來日功成,加官進爵我們也要。
而高傑想的比他們更深一些,大義名分這東西,他必須要拿到手中,為將來大事鋪路,既然決定出兵,這些東西是萬萬不會讓出一分,要的就是名利雙收。
史可法看著面前三個軍頭,一時居然說不出話來,商議之前他早已做好準備迎接他們的刁難,甚而反覆斟酌說辭,可千算萬算硬是沒想到高傑居然一點面子都不給,朝廷的名義他都想要染指。
「行大事者,名不正言不順,督師,若然此次合兵一事您依舊鐵了心要以朝廷為尊,對我等將帥視若無睹,我看,此事也不必再議。」
「你。」
史可法聞言拍案而起,精心保養的鬍鬚此刻氣得不停抖動,「跋扈,跋扈的無以為甚。」
「督師,莫要生氣。」
說話的是黃得功,眼見他發話,史可法像是找到了什麼救命稻草似的,一雙眼睛滿含期待地看著他,卻不料接下來的一番話讓他徹底死心。
「高帥說的對,朝堂袞袞諸公又有誰知道咱們這些當兵的難處,嘴皮子一碰就要咱們去戰場上拼命,將來史書上寫的不還是他們運籌帷幄。」
高傑聞言眼睛一亮,不可思議地看著黃得功,「黃帥說的有理。」
「對啊,還是黃帥說到咱心裡了。」劉澤清亦是頻頻點頭。
楊雲追微微一嘆,同情地看著被針對的史可法,暗自搖頭。
可憐這麼個文臣,對付這些軍頭,大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之感,話說回來,朝廷若然有一支能征善戰的大軍,何至於此?不還是自己作的?
「我自家出兵平叛自是為了朝廷不假,但凡事講究個公平,總不能讓咱們這群丘八賣了命還沒個出身不是?」
「不若這般,此次出兵,誰出力最多,來日加官進爵論功頒賞,乃至這齣兵義舉的名號,我老黃讓給他又何妨?」
黃得功淡淡地說完,環視周圍,卻見眾人一臉訝異,任誰都想不到,明明此次他出力最大,第一個率兵南下,此番大功居然說不要就不要了。
話雖如此,可他說的也清楚,誰出兵越多誰拿大頭,這個世上可沒那麼多隻占便宜不吃虧的事。
劉澤清和劉良佐二人實力在四鎮當中最弱,不同於高傑有一個騎營撐腰加上萬餘步卒,黃得功則有勇衛營這支冠絕四鎮的核心戰力。
二劉的部隊大多是流賊為核心加上裹挾的百姓輔以少量的官軍組成,成分複雜不說,建軍到現在,就沒正經的打過什麼仗。
剛剛一番發言不過是順著高傑的意思給朝廷施壓,想要撈些好處罷了。二人來之前早已商量好,最多出個一兩千老弱充數,至於糧餉打算往萬人的數量討要。
黃得功此番言論,表面上是替軍頭爭利,實際上卻還是向著朝廷,眾人不傻,若能不出一兵一卒要到利益自然是趨之若鶩,真要真刀實戰的奪,還是省省吧。
左良玉的叛軍也不是那麼好打的,再說北面的清軍說不準什麼時候南下呢。
一時之間,後廳內鴉雀無聲,與會眾人均是愁眉緊鎖,盤算著自家得失,唯有黃得功默默的看著楊雲追。
昨夜就是他和自己商議了這番對策,利用四鎮之間的不信任和對朝廷賞賜名義的誘惑,主動將這個好處丟出來,引誘他們出力。
楊雲追見狀,不由的低下腦袋,他看的分明,黃得功正在用嘴巴無聲比劃著名口型誇獎他。
「好一個曲線救國之策。」
楊雲追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