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爭執

2026-09-12 13:53:12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弘光元年,三月十一,自左良玉叛亂的消息傳至徐州,史可法當即派遣信使召集其餘三鎮總兵前來商議平叛事宜。

  事出緊急,其餘各鎮在接到朝廷旨意後亦是厲兵秣馬各自約束部下,面上擺出一副隨時聽用的樣子,實際上卻一兵一卒都未調動。

  打著的心思其實也不難猜,無非是待價而沽,大軍一動便是金山銀海,這筆錢朝廷不給夠是萬萬不會出兵的。

  當然了,面上的功夫要做足,誰個還不是朝廷重臣?去徐州商議也是應有之義,也好聽聽朝廷開出的價碼和其餘軍頭的意思,畢竟在敲朝廷竹槓這件事上,大家彼此之間都是心照不宣。

  四大軍頭一時齊聚徐州,不過其中有一人卻不同於其餘三人,倒是用行動率先表態,正是勇衛營統帥,黃得功。

  黃得功得知江西有警,當即率領勇衛營主力從廬州出發,晝夜兼程南下,半路上遇到史可法派來的信使,這才調整方向前來徐州。

  黃軍主力以勇衛營為核心,輔以其餘營頭合計約六千步騎在其餘二劉到來之前便早早進駐徐州設立大營。

  巧合的是,其營地正在楊雲追新兵大營旁邊,兩座營盤之間不過二里路,可謂是朝夕可聞,黃得功一到徐州除了和高傑,史可法二人會面之外,其餘時間也在不停的巡視徐州城防。

  清軍即將南下,處在廬州的他也是早有預判,對於高傑他自是放不下心,徐州位置關鍵,乃是江淮的東大門,和廬州互為兩翼缺一不可。

  高傑與黃得功之間亦是因爭奪地盤之類的事早有齟齬,部下之間的小規模火併屢見不鮮,也因此朝廷不得不將勇衛營駐地和高傑麾下兵馬駐地儘量分開,生怕惹出什麼大事出來。

  不過這一次,黃得功心裡倒是懶得再去計較先前的不快,清軍南下,左軍叛亂,值此危機時刻,哪還有心情去管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平滅叛軍,以御清軍。

  故此,黃得功在二劉尚未前來徐州的閒暇之餘開始打量徐州城防。一天觀察下來,高傑的布置還算可圈可點,城牆的各處垛口以及轉角處泥瓦匠們正在修補。

  各類守具如灰瓶,布幔,鐮鉤槍甚至還有幾尊火炮都部署在城牆上各個關鍵位置,成捆的箭矢用防水牛皮包裹著堆在背陰處,城中靠近城牆的房屋也早早扒了去方便守城部隊迅速登城。


  黃得功久經沙場,一眼就看出來這些值守的高軍士兵俱是高傑麾下老卒,儘管清軍尚未動作,可城防事宜卻布置的井井有條,如此看來,這個高傑倒也是準備萬全,想來徐州應該不會輕易被攻破。

  「如何,黃帥。」

  史可法站在黃得功身邊,指著城牆上的士兵說著,作為督師逢此大事他倒也不避辛苦,居然親自陪同黃得功巡視城防。

  按理說他貴為兵部尚書,雖說如今文貴武賤舊風隨著滿清入關已經一去不復返,更何況弘光朝廷現在有求於這些軍頭,但也不至於如此自輕身份。

  究其原因,除卻彰顯此次召集四鎮總兵乃是朝廷為主的政治意味之外,更重要的其實還是高傑的態度太惡劣,相比而言,黃得功待人接物更對史可法的胃口。

  於是,除非必要,史可法寧願頂著太陽陪著黃得功巡視城防順便商議將來戰事,否則無論如何都不想再看高傑一眼,堂堂揚州督師,兵部尚書,一言不合就給老夫軟禁月余時間,豈有此理!

  「高帥不愧是四鎮之首,徐州為江淮鎖鑰意義非常,我原以為高帥的布置會有錯漏,如今看來,倒是我想差了。」

  黃得功站在城頭遠眺,一隻手撫按垛口,「左良玉在江西作亂,當真是該死,值此非常時刻鬧出這樣的事來,累的我拋下廬州城防,千里南下平叛。」

  「黃帥不必著急,此次平叛其餘三鎮也當出些兵馬,朝廷已有旨意,由你統帥全軍,事權從一,諸軍用命,料想左賊兵馬敗亡無日。」

  黃得功聞聽此言不由得苦笑一聲,這個督師,當真是有些天真,還什麼各出兵馬,戰陣之上令出多門,這個仗還怎麼打?

  對他而言,如果不是清軍磨刀霍霍實在抽不開身,麾下整軍南下足有萬五兵力,對付左良玉倒也不難。

  可事情壞就壞在這裡,南北兩面均有戰事,左右為難。黃得功思前想後最終下定決心做了個折中,大軍一分為二,勇衛營出鎮平叛。

  對此,朝廷也是心知肚明:廬州位置關鍵,不能輕易放棄,更不能讓其餘三鎮移防填補空缺,否則好不容易達成的穩定態勢就會散架。諸番考慮之下,最終下達了以勇衛營為主力、黃得功為帥、輔以其餘三鎮兵馬合兵平叛的命令,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史可法其實也清楚這個命令有著致命的漏洞,但也是當下朝廷能拿出的最合適的方案了,畢竟,四鎮兵馬誰都不會主力傾巢而出,丟下地盤不要便宜了別人。

  比起清軍,四鎮其實更忌憚的是江南的朝廷,同樣的,朝廷也顧慮四鎮之間分贓不均鬧出亂子來從而壞了大事。

  大江南北,朝廷地方,就是這樣擰巴,既依靠彼此,又防著對方,頭上還懸著把名為滿清的閘刀,不知何時就會落下來,這就是南明弘光元年所面臨的局面。

  「朝廷的旨意想必已經傳至諸鎮,這都幾天了,二劉怎麼還遲遲不來,督師,恕我直言,軍情如火,多待一日,江南就愈發危險,他二人再不來,我就要率部先行了。」

  黃得功不去想未來平叛的諸多煩惱,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要點齊兵馬出征,與他而言寧願不要其餘三鎮出兵,只要糧餉備足,他自信依靠勇衛營也能料理了左良玉,前來徐州其實還是賣朝廷一個面子。

  想想也知道,其餘三鎮怎麼可能拿自家人馬給他立戰功?說句難聽的,背地裡巴不得他兵敗身死好侵吞地盤,收編剩餘軍隊呢。

  「二劉已經給我來信,今日就會到徐州,黃帥莫要急躁。」

  「嘖,此二人歷來推諉扯皮,欺軟怕硬,麾下兵馬集合數萬估計都不能擋我勇衛營雷霆一擊,依我看,朝廷就不該叫他們來,真要上了戰場,只怕會壞事。」

  黃得功不滿地說著,倒讓史可法一時語塞,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內里不還是朝廷怕黃得功獨吞戰功,功高蓋主將來不好制衡,更怕其餘三鎮眼紅調撥出去的軍資糧秣,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來。

  唯恐黃得功發怒,史可法只能小心的解釋,「朝廷此舉,想來也是為了儘快平叛,兵力多些不是更好麼。」

  「兵貴精,不貴多,諸軍令出多門,旗號不一,戰場上是會吃敗仗的,督師也算知道些兵事,怎麼能連這個都不懂?這不是胡鬧麼?」

  黃得功氣不打一處來,說話也就沒了顧忌,絲毫不顧史可法此刻難看的臉色。

  「罷了,朝廷大事也不是我能夠置喙的,督師,我只一句話,來日若是因為麾下兵馬令行不一致使平叛大事功虧一簣,我自領著兵馬返回廬州等著和清軍決一死戰,往後江南戰事,我再也不會派出一兵一卒,孰輕孰重,還請您三思。」

  黃得功不客氣地說出警告,只希望史可法能夠制止這場鬧劇,至於什麼四鎮合兵,還是算了吧。

  「沒你說的那麼嚴重,黃帥,非常時期,你我還是要相忍為國。」

  「什麼相忍為國,戰陣之事非比尋常,豈能如此兒戲。」

  黃得功差點就把紙上談兵,狗屁不通說出來了,出於史可法的面子硬是忍了回去,畢竟此番合兵命令出自朝廷內閣,和他沒有關係。

  二人就合兵一事,在城頭上互相爭執不下,說著說著,在周圍旁觀士兵的眼皮子下居然推推搡搡差點動起手來。

  「最多到下午申時,二劉再不至我自領軍南下,還有,糧餉給我備足。」

  「不行,諸鎮一同發兵乃是朝廷旨意,你不能抗旨不尊。」

  「什麼他媽的朝廷旨意,不懂兵事瞎指揮,此亂命,老子不奉詔。」

  「你,你敢!」

  爭辯聲越來越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二人卻渾不在意繼續爭執不休,眼看著火氣越來越大,黃得功的一隻手都抓住了史可法的衣領,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拳痛毆。

  突然,城下傳來如雷的大吼。

  「一二三四,一齊,唱!」

  「當兵就要打衝鋒,戰場上面逞英雄。」

  洪亮的歌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黃得功被這突如其來的歌聲打斷,鬆開了手,眼睛不自覺地循著聲音看向城外軍營。

  卻見一支人馬排著整齊的隊形,約莫百人上下正在一個人的帶領下在大營校場上面前進,邊走邊唱。

  他看得清楚,百人縱隊四人一排,步伐一致,一令一動,最妙的是,歌聲的重音全數踩在了士兵左腳,整支隊伍號令如一,除卻歌聲和腳步聲再無一絲雜音。

  「這是高帥麾下那個營頭?」

  「此乃高帥帳下參將楊雲追新練軍卒。」史可法整理著胸口衣物,回了一句。

  「楊雲追?」

  「誅殺許定國的計策就是此人一手謀劃,我見過,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

  「走,去看看,反正閒著沒事。」

  黃得功來了興趣,快速走下城頭,帶著左右親兵頭也不回的進入了楊雲追的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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