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想說的是，您若要取代朝廷為萬民之主，必須要銳意進取，承擔天下之責，清軍南下，乃是當今最為緊要的大事。」
高傑卻絲毫不在意，依舊淡淡的道，「我這不就是在徐州麼，清軍南下，我自然會領著軍馬一戰。」
「這不一樣。」
楊雲追斬釘截鐵的說著，「大帥志在天下，抗清乃是養望的必由之路，但若放任左良玉叛軍不管，致使江南糜爛，影響江北戰事不提，試問江南百姓以及有識之士又如何看您？」
「即便有朝一日，您將朝廷置於掌中欲行禪代之事，江南臣民回想起大帥在左軍叛亂之際的所作所為又豈能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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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我真要有那一天，不服者，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嘴硬還是我麾下兒郎們的刀硬。」
高傑聽到這話，像是被馬蜂蟄了一下，猛地站起，亂世軍閥的氣度在他的舉手投足之間暴露無遺。
楊雲追無奈，他明白高傑這種人，起於草莽見慣了爾虞我詐，一生只相信暴力威服，可越是這樣，只會人心向背，便是清軍還知道拉攏豪紳，許以利誘，重用投降的漢官維護統治。
這些收拾人心，構建權威的政治手段，高傑懂個屁。
「高帥此言差矣，大明立國二百餘年，人心所向，也只是在這數十年間威望漸失，究其原因還是因為苛政賦稅，對外屢戰屢敗所致，天下苦於戰亂苛政久矣，可為何朝廷還能立足江南？」
面對反問，高傑也是一愣，他實在沒想過其中關鍵，莫說普通百姓，便是他自己不也是拿朝廷給的爵位當個寶貝？
說到底，明朝統治二百多年的慣性還在，縱然現在已經搖搖欲墜，卻還是正朔所在。
「大帥您將來要和朝廷爭天下，軍功自然是要有的，但究其根本還是人心，人心是什麼？人心就是糧草，就是源源不斷的後備兵員，大帥試想，如您能慷慨發兵迅速平定左軍叛亂，挽救百姓，解了南線危局，再集合大軍於徐州枕戈待旦擊敗清軍，屬下相信，您的威名將在大江南北傳開，天下人皆視您為救星。」
「人心，人心，你就那麼相信人心？」
高傑不耐煩了，他本來叫楊雲追來就是想商議派兵數額一事，沒想到此人不光要他出動大軍，還戳破了他深藏在心底的野望，說著這些聽不懂的話，到底想幹什麼。
楊雲追此刻越說越快，他已經不管這高傑到底能不能聽明白，他只知道，如果不能說服他出兵，那麼留給南明朝廷的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之前說的那些開國皇帝，無一不是如屬下所說，所作所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功名自是馬上取，天下卻是民心來。」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手中的刀子固然能夠殺人，可沒辦法收拾人心，大帥天資英發，崛起於微末，聚兵馬於江淮，正是建功立業，彪炳史冊的大好時機，左軍兵馬只要大帥雄兵一至必然星散，如此大功等同於送到了您手上，為何不取？」
不等高傑反駁，楊雲追繼續追問，「一南一北，清軍左軍，相差一月有餘，就算不為朝廷為您自己，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江南戰事不停禍及江北？」
「這麼好的時機，大帥只需動動軍馬，想必朝廷那邊一定會竭力供應，到那時候，想要多少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高傑聽到這裡，突然來了興趣，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把這一層給忘了。」
楊雲追的臉色頓時難堪，合著說了半天，高大帥最關心的還是私人利益，草了都，早知道幹嘛給他說那麼些道理？真把高傑當成了什麼天縱英才了不成？
說到底，不就他媽的一個破軍閥麼。
楊雲追迅速調整了方向，改變口吻，「高帥您完全可以借著這個時間差快速戰速決，最重要的。」
高傑聽到這裡，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和史可法討價還價，以此逼迫他將泗州城交出來。」
「妙策，妙策啊。」
高傑恍然大悟，連連拍著桌案，他剛剛只顧著自家兵馬損失卻忘記了利用朝廷有難狠狠地敲竹槓，先前北伐準備的物資因為擴軍消耗大半，徐州左近的百姓也被洗劫一空，正愁沒有糧餉整補呢，左良玉作亂江西，還真是打著瞌睡送上了枕頭。
「好，就這樣辦。」
高傑來了興致，當即拍板同意出兵，雖說出兵多少還需細細商議，總歸是要能少出一點是一點，但找朝廷要糧餉他可要獅子大開口。
更何況剛剛楊雲追的一番話他並非一點都沒聽進去，想要成為九五之尊，積攢實力養望是早就在做的事，不然，一早投降韃子了事，何須如此麻煩。
但說實在的，他現在又有些看不懂面前的楊雲追了，此人出身和他一樣微末，能寫會畫極懂軍略，今日一番言辭更是令他刮目相看，雖然對那一番人心之詞嗤之以鼻，但那些帝王將相的事跡卻著實令人神往。
說到底，做皇帝這件事，高傑可是早有預謀，不過不同於其他軍頭，他自是步步為營壯大自身，還沒到左良玉那麼昏聵。
楊雲追看著高傑沉浸在索要軍需的喜悅中，第一次對他起了輕蔑之心，虧得自家還以為得到此人看重，現在想來不過是利用自己的才能罷了。
凡是涉及到他的利益，任憑我口乾舌燥的將歷史經驗教訓說出，硬是不允，直至點出可以藉此劃拉錢糧奪占地盤才眉開眼笑的同意。
曹老闆的那句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用在他身上實乃一針見血。
豎子不足與謀。
一直到現在，楊雲追才明白為何坐擁千里江淮和錦繡江南的弘光朝廷會在一年之內被滿清摧枯拉朽的擊敗，除卻軍隊的差距，還不是因為高傑這樣的人太多導致的？
「你也就比許定國強，沒叛國而已。」
心裡默默下了評語，楊雲追暗自籌謀，待到外放泗州之後，一定要想方設法地迅速成長，早日脫離高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