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後,徐州衙署內楊雲追依舊和高傑對弈軍棋,他早已向高傑表明心跡,想要一處地盤整練兵馬。
對他的請求,高傑自然是點頭答應,不過在此之前他硬是要等朝廷的官身下來之後才決定外放楊雲追。
用他的話說,這叫名正言順,短短時間他已將楊雲追視為心腹,但有軍略必然與其謀劃參詳,說實在的,他內心不願意外放此人外出領軍,畢竟身邊都是一幫大老粗,對軍事行動根本提不出任何建議。
找台灣小說去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給力
楊雲追的那些聞所未聞的詞,結合兵棋推演當真是真知灼見,但考慮到將來戰事,興許這個人能夠練出一支堪戰的兵馬來,於是本著試一試的態度,答應了下來。
等待的日子裡,二人除了商議未來的軍事部署,剩下的時間就在衙署推演兵棋,不過楊雲追由於外放的日子臨近,愈發的心不在焉,居然讓高傑贏了不少次,一時之間心情大好。
「報大帥,督師來了。」
「傳他進來吧。」
高傑揮了揮手,渾不在意的繼續下著兵棋,按理說史可法這等重臣,區區一個參將還用不著他本人前來,但奈何高傑不知起了什麼心思,硬是要這位督師親自前來授官,想來也是為了楊雲追的面子。
「高帥,東西都拿來了。」
史可法擺著一張臭臉進了門,身後僕役將官服印信等物用托盤呈了上來。
「給你的,看看合不合身。」
楊雲追聽著高傑的話,這才轉頭看著面前的官服告身,哦了一聲,旋即繼續陪人下棋,二人渾不把史可法放在眼裡。
「嘖,督師親自前來,你怎麼這般無禮,快去請罪。」
高傑故意發怒,拍著棋盤讓楊雲追前去行禮,眼見史可法臉色鐵青這才開心地拍著手,吩咐士兵將酒菜端進來。
「我還有急事,就不在此盤亘了,告辭。」
史可法一刻都不想多待,略略一拱手就要摔門而去,卻不料高傑再度開口,「督師莫急,我這裡還有事相商。」
「什麼事?莫不是高帥的手下又要官職?恕我直言,如有此事下回我必不可能親至。」
「督師哪裡的話,來,你過來。」
高傑親熱地拉著史可法的手臂,硬是給他拖了回來,指著兵棋道:「督師可識得此物?」
史可法定睛一看,卻見一塊棋盤上面用方格劃分地圖,木製的騎兵和步兵模型散落在格子裡,旁邊用紙張寫著日期,還有一個裝著兩粒骰子的酒碗。
「這是什麼?」
「兵棋推演,主要是模擬將來清軍南下之時可能的軍事部署。」
楊雲追適時的解釋了起來,將兵棋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娓娓道來。
史可法起初不以為意,以為是這二人無聊的把戲,可隨著講解深入,逐漸意識到了此物的妙用,古人只是沒見識不代表他們是傻子,兵棋推演直觀地將兵力部署結合地圖,時間,空間具象化地呈現出來。
將兵力,士氣通過數據化為參數,在軍事人員的一次次模擬中,推斷出最合適的部署態勢,對於未來的戰事預測不言而喻。
史可法如獲至寶般看著面前棋盤,他是文人出身,對兵事說好聽叫做一知半解,說不好聽就是紙上談兵,不然也不可能攛掇著高傑北伐。
雖說兵棋推演不能完全模擬真實的戰場環境,但無論其作用如何,有一點結結實實地撓到了史可法的癢處,他對實際軍事指揮儘管一竅不通,但談起來卻口若懸河,楊雲追作為熟知南明史的穿越者對他的缺點了如指掌。
再者,高傑也曾說過,史可法此人空有一腔熱血,卻還喜歡對兵事指手畫腳,於是二人特地將兵棋徹底翻新了一遍,就為了今日。
果然,史可法被這新奇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在聽完規則之後,迫不及待地想要上手一番。
高傑見狀,當仁不讓的坐在了對面,二人互為敵手,將棋盤當做戰場,當然了,史可法固執的選擇了明軍一方,其結果不言而喻。
「哈哈哈,督師,如何?」
高傑笑著將對手棋子收入囊中,手中的棋子啪的一聲落在了史可法死死困守的揚州城。
「外路斷絕,城中糧盡,我輸了。」
不同於輸了不認帳的高傑,史可法倒是頗有風度地乾脆認輸,緊接著二人繼續對弈,出於對這位殉節忠臣的同情,楊雲追也適時地在一旁指點。
待到幾番對弈之後,外間天色已晚,可史可法好似來了興趣,不依不饒的大叫繼續,高傑見狀笑意更深。
夜晚,楊雲追端坐在酒桌上,陪著兩個大佬用飯。
「過癮啊,過癮,楊雲追,你是怎麼想出來這個兵棋推演的?當真是奇妙無比。」
聽到史可法的誇讚,楊雲追恭謹地回答,「大人謬讚了,兵棋推演不過是預演未來,減少試錯成本而已,真實的戰場上,遠比棋盤要複雜的多。」
「我算是信了高帥所言,你對兵事確乎有獨到的理解。」
「督師,我沒騙你吧。」
高傑飲下一杯,主動地給史可法斟滿。
「那你說說,將來清軍南下,我等該如何?」
史可法捋著鬍鬚,將話題轉移到了未來戰事,楊雲追聞言微微一怔,腦中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依下官來看,來日清軍南下,江北各軍應當堅壁清野,據城死守,萬不可出城野戰。」
「是極,是極,今日兵棋上面,老夫我領兵出城屢遭慘敗,敵我戰力有別,不能無故浪戰。」
「話雖如此,守城者也必須心志堅定,準備充足,當利用一切資源構建防禦體系。」
楊雲追一聊到正事,語氣立即嚴肅起來,「我推測,清軍可能四月就要開始行動。」
「這麼快?」
高傑和史可法異口同聲地道。
「是的。」
楊雲追篤定地點頭回答,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副他早已準備好的地圖,推開桌上的酒菜鋪在桌面。
「高帥,督師,請看。」
「韃子已然占據山東,河南,對我軍形成了兩麵包夾之勢,江淮之間一馬平川無險可守,西北順賊已然退回關中,湖北戰事也已接近尾聲,清軍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朝廷。」
「這些我都知道,你就告訴我,為何是四月?」
「高帥莫急,上月您派往北面的探子,除了報回清軍調動的消息,還帶回幾件蹊蹺事:一是濟寧、兗州一帶的糧商突然被清軍控制,市面上糧價飛漲,這分明是囤積軍糧;二是運河邊多出不少新造的渡船,樣式和民船不同,吃水深、船板厚,是為運馬用的。」
「若只是尋常戒備,何須如此大動干戈?再者,我托人從淮安府衙的舊檔里翻出幾份往年清軍入塞的塘報,每次大舉南侵,都選在春末夏初草長馬肥,河水漲通,便於騎兵長驅。」
「最後,前日有個從河南逃回來的商隊說,他們在路上遇見了多鐸的斥候,換了便衣,徑直往南探路,嘴裡還念叨著「四月水暖」。這話未必准,可若把這幾件事串起來看糧、船、時令、清軍這一刀,必然落在四月。」
楊雲追說完,看向了史可法,卻見他猛地站起,手捧著地圖顫聲道:「這些消息確實麼?」
高傑亦是低聲道:「督師,這些確實是實情。」
說完,看向楊雲追的眼光更加異樣,這些情報當初被他毛遂自薦要求觀看,沒想到還真發現了這些蛛絲馬跡,虧得自家還在整練兵馬,居然如此大意。
楊雲追自是不會放過這些細節,這個時代大軍動作絕不可能毫無預兆,早在進入徐州之際他就處處留心每日傳遞來的情報信息,關於北面的一些異常早就做了準備。
雖說他知道歷史上清軍南下的準確日期,但這樣做明顯更有說服力。
高傑心下對楊雲追的話深信不疑,當初在睢州就是此人在許定國營中發現了疑點才來示警,後來果然應驗,料想這次也是一樣。
「事不宜遲,我這就加派人手北面哨探,督師也請立刻上奏朝廷,準備軍需。」
史可法倒是還未下定決心,高傑的情報從來沒給他過目,眼下依舊遊移不定,畢竟養寇自重索取軍餉這種事,這廝沒少干。
眼見他不為所動,高傑來了氣,裝出來的客氣一下子落到九霄雲外,猛的拍桌,「督師,你是不信我麾下兒郎?」
「高帥莫惱,茲事體大,尚需探查清楚。」
史可法倒沒有被這無禮舉動觸怒,反倒冷靜了下來,不管如何,也當派人驗證之後再說,錢糧一事非同小可,豈是說給就給的?
「高帥,督師所言也有道理,屬下以為往後這些消息也當抄送一份送給督師過目。」
楊雲追急忙打著圓場,倒讓史可法面露詫異,高傑一愣,瞪了他一眼,沉思片刻後點了頭,算作默認。
眼見二人好不容易達成共識,楊雲追趁熱打鐵,繼續道:「不管韃子什麼時候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加固城防,整練兵馬,屬下不才,願自請外出鎮守,為徐州藩籬。」
說罷,當著高傑的面,半膝跪地。
「徐州城防堅固,比起其他地方更安全一些。」
高傑不置可否,一瞬間他似乎想要食言,不太想外放楊雲追了,尤其是剛剛那一頓分析之後。
哪知楊雲追絲毫不認同,再度開口,「徐州城堅不假,但需知一處要地防守,萬不可龜縮城中,尚需外圍據點拱衛互為援助,彼此連接才能使敵軍寸步難行,如清軍無所顧忌直驅徐州城下,從容環攻,高帥您豈不是作繭自縛?須知道,二劉和黃帥麾下軍馬,估計對救援徐州興趣不大。」
高傑聞言頓時苦惱了起來,他知道楊雲追說的沒錯,但話又說回來了,這等人才外放出鎮,等於自斷一臂,將來戰事有變,他又去找誰出謀劃策,故而躊躇了起來。
衙署正堂內,三人面面相覷,一時居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