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追此刻正在收拾棋盤,聽到這話不由得渾身一震,耳聽得外間傳來腳步聲,放下手中棋子,看了過去。
卻見一人穿著官服,年歲約莫四十餘歲,面容保養得極好,修長的鬍鬚打理得絲毫不亂,朝廷重臣的氣度纖毫畢現。
只不過那副白淨的臉上此刻卻堆滿了怒氣,剛一進門就對著高傑語氣不善地說道:「高帥,上個月你分明答應我領軍北上抗敵經略中原,緣何半途而廢?要知道,為了這次北伐,朝廷可是按你的要求籌措糧餉,前後動用民夫數萬,北伐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來人正是史可法,楊雲追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史書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生怕錯過任何細節。
「睢州總兵許定國陰謀反叛,我當機立斷率軍平叛折損頗多,兵力不足,北伐自然無力進行,還請督師見諒。」
高傑淡淡的說著,言語之中絲毫沒有對這位兵部尚書兼揚州督師的封疆大吏有任何尊敬,坐回了椅子上面。
「好,許定國叛國高帥你處置果斷我無話可說,可北伐之事籌謀數月,耗費錢糧不說,便是河南百姓在東虜鐵蹄之下掙扎求活,無一不是期盼王師早日前來,高帥你未經請示,不上書,不知會,領著大軍就這樣回了徐州,試問眼裡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我這個督師?」
史可法明顯動了怒,身為士大夫值此國家飄搖之時對這個出身草莽的高大帥可謂是處處忍讓,甚至江北四鎮草創之時,前來宣慰的他只因和高傑言語不合居然被後者囚禁在軍營數天。
如此奇恥大辱,史可法居然硬生生地忍了下來,要說原因,不外乎相忍為國而已。
可先前的北伐是他一力促成,為此不惜許諾高傑將來的國公爵位,甚而截留了一些本來供給其他三鎮的物資。
而高傑也是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不負重託,北伐中原云云,結果卻這樣虎頭蛇尾的回來,朝廷當即給他召喚回了南京,當著百官的面一頓訓斥。
三日前才得空回揚州,氣不過的史可法家都不回,領著幾個僕從就來到了徐州找高傑興師問罪。
「督師言重了,高某再怎麼樣也是朝廷的兵馬,規矩還是要有的。」
高傑卻毫不在意,調整了下坐姿,依舊是不咸不淡的回應,只是規矩兩字著重加強了音調。
言外之意也是在警告史可法,在徐州和他說話小心著點。
適逢亂世,手裡有兵就是爺,眼下的南明朝廷還指望著四鎮替他們擋住清軍,是萬萬不敢得罪這幫軍頭,惹急了他們,誰能保證不會出現第二個吳三桂,許定國之流?
這也是高傑對待朝廷有恃無恐的底氣,無他,兵強馬壯耳。
對此,旁觀的楊雲追心下瞭然,對高大帥的做派亦是認可。
軍閥就得有軍閥的樣子!
史可法聞言一時滯住,想要喝罵,卻終究沒能說出口,底氣不足的他只能怒視一旁的楊雲追,發泄著心中不滿。
沉默半晌後,史可法開口道:「北伐之事就這樣吧,說到底還是許定國壞事,怪不得高帥,此間緣由我會表奏朝廷為高帥申辯。」
形勢比人強,史可法無奈地低頭,正要轉身出門,卻不料高傑抬手打斷:「慢,督師,既然來了,索性再幫我一個忙。」
「何事?」
高傑走了下來,一指楊雲追,緩緩道:「此人乃是我帳下不可多得的軍略奇才,誅滅許定國之策就是出自他手,如此大功,我已許了他參將之職,至於官身加銜還請督師替我上書朝廷。」
「可有立功文書?」
史可法眼神一動,既沒拒絕也沒同意,反倒是問起了核功文書,他其實就是想噁心一下高傑,雖說現如今朝廷的軍職已經被這幫軍頭濫發,但正經的朝廷告身也不是說給就給的。
此舉不外乎在和高傑攤牌,他這個督師還掌握著大義名分,不要太過分。
哪知高傑哈哈一笑,居然回到上首,當著他的面鋪開紙筆當場寫了一封報功文書,還用上了印。
看著這張墨跡未乾的文書交到了自己手上,饒是涵養再好的史可法也忍耐不住。
「高帥,北伐之事寸功未立,朝廷未有追究,你卻還要給手下加官進爵,恕我直言,實難辦到。」
「難辦?」
高傑眉毛一挑,再度走了下來,皮製的戰靴嘟嘟的踩在地面,直至史可法面前三尺處才停下。
「我麾下兒郎,替朝廷守著徐州,斬了許定國,要個官職而已,過分嗎?」
不等史可法說話,高傑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似的,面若寒霜地冷言道:「打韃子,我們沒有二話,只為了皇上和百姓能踏實在江南過日子,就這,朝中還有人看不起我等,糧餉總是剋扣,還不准我江北兵卒一人過江看看江南的花花世界,是何道理?」
「嘖,朝廷有朝廷的難處。」
許是被高傑的樣子嚇到,史可法囁嚅著開口,蒼白地辯解,倒不是這些事實被人說穿,朝廷對這些丘八是既用又防,畢竟都是當初闖賊,真讓他們過了江,鬼知道會惹出什麼亂子來?
可越是這樣,高傑越是不依不饒,他算是拿捏住了朝廷的心思,反正他們的身家性命都拴在自己軍隊的身上,不怕這幫人不就範,給他惹急了,真敢渡江來個清君側。
楊雲追看著面前的高傑咄咄逼人的樣子,心中既是好笑又是佩服,這個高大帥為手底下人爭權力當真是不給朝廷一點面子,裝都不裝。不愧是底層草莽殺出來的豪傑。
不行,將來我也要當一個軍閥,這番和朝廷擺威風的樣子我得學習一個。
「再大的難處能有我們這群廝殺漢難處大?」
「不要和我提什麼難處,我只要這個官職。」
「給不給,督師您看著辦,這楊雲追我說他是參將他就是參將,而且還得是貨真價實的官兒,告身,官服,印信缺一不可,少一樣,來日我親自領著兒郎去南京找朝廷討要。」
這番話說出來,高大帥委實是演都不演了,不過說起來倒讓楊雲追受寵若驚,有這麼個領導罩著,當真是走運,該說不說還是老子看人真准。
衙署正堂裡面,史可法看著面前高傑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艱難地穩住心神,最終點了點頭。
「就依高帥所言,十日之內,給你一個答覆。」
「這樣就對了,有功之臣嘛,朝廷總不能裝作看不見,楊雲追,還不趕緊給史大人行禮。」
高傑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哈哈大笑,而楊雲追則是努力掩蓋笑意,單膝跪地朝著史可法行禮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