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正月二十。
距離楊雲追告密僅僅一天的時間，高傑通過探查得知了許定國的部署，心中對他即將叛明降清的陰謀已經信了十分。
畢竟，沒有一個正常的統兵大將會在敵軍即將來襲之日還這樣鬆懈，即便是漫而無備，事關自家性命最起碼作為睢州城防最後一個關鍵處，鳳凰城也該駐紮重兵。
不僅如此，隨著手下哨騎的回報，越來越多的疑點暴露出來，許定國的人馬居然連北濱河上的浮橋都沒有拆除，反倒是派人手加固。
結合此間大軍剛剛開進睢州地界，許定國就再三派人前來催促自己儘快赴宴，幾乎達到了一天一請的頻率。
如此反常的舉動落在高傑眼裡，必然有詐。
然而，出乎楊雲追預料的是，高傑在昨日大怒之後並未如他所料立即戒嚴或者領著大軍轉移回徐州，反而派人去聯絡了許定國說今日晚間前來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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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還給了他一個任務。
「你現在就回去許賊大營，記住，戌時三刻在後營放火，屆時我外間大軍便會殺進來。」
聽著高傑的發話，楊雲追默默點頭，此人不愧是草莽豪傑，明知道此去兇險居然還想著反將一軍，打算先下手為強，他打的算盤不用問也知道，是盯上了許定國麾下的軍馬。
這等軍閥作風在各個亂世都屢見不鮮，兵隨將轉，殺了一軍主將及其心腹，剩下的士兵可不就是牆頭草，許定國謀劃他的性命也是這個主意。
既然上了人家的船，投名狀自然要交的，這一點，楊雲追心知肚明，只是沒想到高傑居然這麼快就下了決心。
「高帥放心，小人知道了。」
「此間事了，你就隨我回徐州，你告密有功，我一定表奏朝廷給你一個出身，去吧。」
高傑適時地許下前途，對他而言，此人膽大心細且對軍事謀劃有些本領，許以前程收買人心乃是必要之舉。
「如此，多謝高帥。」
楊雲追致謝，隨後策馬離開了一行人，漸漸消失在高傑的視野當中。
入夜，睢州城外許軍大營，巨大的牛油火炬照得整座營壘亮如白晝，正月的太陽下山很早，許定國早在下午就安排人手布置起了帥帳。
此刻，一場宴會正達到了高潮處。
十幾個衣著輕盈的舞女正在帳中歌舞助興，高傑與許定國二人坐在上首，二人把臂言歡互相致意敬酒。
帳下各級軍官亦是舉杯歡飲，言語多是寒暄之詞夾雜著一些葷腔浪語，眾人指著場中舞女不斷調笑，更有甚者不時伸手掠過女子腰峰之間，引得鬨笑不斷。
駐紮睢州這麼個戰略要地的許軍仿佛此刻全然忘記了即將到來的大戰，一個個放浪形骸全無警惕之心。
與之相對的則是高傑率領入帳的十多名親兵，此刻在蕭厲的率領下正坐在一角，面前的肉食早已吃干抹淨，唯獨酒水卻碰也不碰，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上首的高傑，手早就暗地裡攥緊了藏在袖筒里的短刀。
高傑仰著脖子喝下一杯酒，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帳下兒郎以及在場的許軍眾人，不由得暗自冷笑。
臨來之際，他早已做了萬全部署，麾下親兵早已穿戴好暗甲，就連他自己內里也套上了兩層魚鱗細甲，精巧的手弩也一人一個，為的就是在許定國發難之際搶先動手。
兩幫人馬互相算計，觥籌交錯之間，均把對方看成了獵物。
「啪啪啪。」
舞女一曲舞畢，許定國擦著被酒水沾濕的鬍鬚，拍著手掌將她們揮退了出去，接著看向了身旁的高傑，「高帥誓師北伐，救國於危難之中，在下佩服之至，請。」
說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高傑自是知道此人即將圖窮匕見，報以笑容回應，喝下了杯中酒水。
果然，許定國說完之後，突然面露苦色，手中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許兄何故嘆氣？」
「高帥勿怪，兄弟我之所以如此，皆因戰事不明所致。」
「這倒是奇了，如今我大軍已經抵達睢州，你我二人合兵一處，戰兵數萬且有堅城依託，諒那韃子也奈何不了我等，何須如此？」
高傑知道許定國話裡有話，故作疑惑地問道。
「韃子厲害啊，就說那順賊和韃子潼關大戰，高帥你有所不知，韃子統帥多鐸麾下不過萬人，而順賊在潼關足有三五萬精銳，兩軍相搏居然不到半日就定了勝負。」
許定國說著話，還不忘記偷眼看高傑的臉色，眼見他並未波動，繼續道：「如今你我大軍不過萬五戰兵，縱有睢州城在手，想必也不是那多鐸的對手。」
「許兄何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嫌兵力不足，我大可修書一封回朝廷請求調撥援軍，江北四鎮尚有黃得功的勇衛營足堪和韃子一戰，不必如此悲觀。」
話雖說著，高傑卻給了帳下蕭厲使了個眼色，一眾親兵見狀紛紛握緊了武器，悄悄的挪動位置。
「朝廷？呵，朝廷什麼時候管過我等的死活，把我老許撂在河南不聞不問，糧草呢？軍餉呢？一個子兒都見不到，想必高帥在徐州也是如此吧。」
「許兄慎言，朝廷畢竟是朝廷，可不能亂說。」
高傑面不改色地繼續拖延，但身體已然坐回了位置上，離著許定國遠了幾分。
「什麼他媽的狗屁朝廷，打仗拼命的時候想起了我等，平日裡還不是將咱們視作臭狗屎。」
許定國大罵一句，隨後面向帳下軍官大聲道：「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是啊，大帥說的對。」
聽到滿帳篷的附和之聲，高傑預感危險臨近，眼神猛地一凝，語氣也變得生冷了起來。
「那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我聽聞，韃子那邊特別看重我等，據說一個投靠過去的小卒都能分得一百畝地和牛馬各一頭，賞賜也都是現銀從不拖欠，咱們這幫當兵的，所求不就是銀子，女人麼，給誰打仗不是打？既然韃子比朝廷出手大方，咱又打不過他們，不如趁明日你我二人領著大軍投奔，不知高帥意下如何？」
「放你媽的屁。」
高傑怒喝，猛地站了起來，一腳踢翻了面前桌案，「許定國，你想反水？」
「少來這套，高傑，你當初不也是從李自成手底下反水？在我面前裝什麼忠義？」
許定國見狀也站了起來，指著高傑怒斥，「朝廷不過給了你一個興平伯，你還當個寶貝似的，知不知道，吳三桂可是平西王。」
「你想給朝廷賣命，老子不想，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派人聯絡了多鐸貝勒，王師不日便會殺進江南，你若識相與我一起改邪歸正，貝勒爺說了，許你一個國公的爵位，如若不然，哼哼。」
「不然怎樣？」
「你今日就別想活著，動手。」
許定國兇狠地大吼，與會軍官紛紛推翻面前矮桌，從桌下拿起早已藏匿好的武器，圍逼了過來。
「動手。」
蕭厲此刻已經來到了帥帳門口，眼見情況突變，急忙下令。
幾個親兵頓時掏出早已備好的手弩，對著在場其餘人就是一輪勁射，帥帳之中登時血液飛濺，慘叫迭起。
高傑反應更是迅速，手略略一伸，袖筒中的短刀便露了出來，隨即砍向了許定國。
許定國萬萬沒有想到高傑居然有所防備，安排的親兵為了不露出破綻並未著甲，被手弩一頓射擊之後便遭到了蕭厲等人的砍殺，一時之間居然成了劣勢的一方。
好在他身手敏捷，就地一滾躲過了高傑的劈砍，在親兵的遮擋下用刀劃開帳篷逃了出去還不忘語出威脅，「好你個高鷂子，居然陰了我一手，可你別忘了，這裡是我的軍營。」
此時此刻，早已安排好的數百許軍從帥帳周圍聚攏過來，人人著甲持矛，正要殺進去的時候，卻猛然間發現天空呈現出一股詭異的橘紅色。
「走水啦，後營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