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追吞咽著口水,攤開紙張,只見上面用毛筆粗略地描繪了一張中國地圖,幾個粗大的箭頭從北到西,紛紛指向了江淮地區。
「我從軍報得知,順賊已經在潼關戰敗,縮回關中,韃子西路軍已然平定西北轉向西南,不日便要兵臨睢州,這也是高帥您領軍前來的原因,想必要在此處和許定國合兵一處與韃子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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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楊雲追抬起頭,希望能聽到高傑的回答,令他失望的是,騎隊後面並未發出任何聲音。
他微一咬牙,手指指向了地圖東北角,正是山東,「韃子駐紮山東,肯定不會對江淮無動於衷,料想早已做好準備,一旦西路韃子攻克睢州,絕對會同步發兵。」
緊接著,手指再度一轉,來到了江西地界,「湖北的韃子也決計不會放棄這個大好機會,一定會側擊江南威脅南京。」
楊雲追高舉著地圖,大聲地說著,希望能獲得高傑的關注。
冬日的殘陽掠過面前騎兵高舉的槍尖,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強忍著眼睛的不適,他依舊睜大雙眼。
忽然,面前騎兵散開,露出了馬上一個身影。
「蕭厲,拿來。」
被喚作蕭厲的軍官劈手奪過草圖,遞給了馬上的高傑。
楊雲追這才眯著眼睛,開始打量面前之人,卻見此人面容冷峻無比,身形高瘦,一個刀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肅殺氣質叫人心生戚戚。
高傑的鞭梢划過地圖上的箭頭,他第一眼就看明白了,面前這個小卒對天下軍勢說的分毫不差,關於山東和河南清軍的動向他一早就派人打探清楚,至於湖北的清軍,但凡打過仗的都知道接下來他們的動作。
難得一個小卒,無名無職,居然能夠在睢州這一片方寸之地,對天下形勢洞若觀火,這等人才縱然傳來的消息有誤,也當留在身邊聽用。
楊雲追自是不知道自己按照歷史記憶描繪的地圖讓高傑眼前一亮,眼見他終於走了出來,情知已然打動了他。
於是繼續開口道:「高帥,敵軍動向如此,明擺著睢州戰事臨近,可您知道,許定國是如何應對的麼?」
高傑將地圖收入懷中,面無表情地淡然道:「他如何應對?」
「他明知道您領軍前來,不思加固城防、派遣哨探、厲兵秣馬準備大戰。反而主動放棄了匡城,此處乃是睢州西邊最為重要的據點,試問這等要地擅自放棄,哪還有一丁點死戰的樣子?」
聞聽此言,高傑眉頭一皺,作為客軍他其實並不熟悉睢州附近地形,但臨來之前早已寫信給許定國商議睢州城防事宜,之前制定的戰略就是讓他據城死守消耗遲滯清軍,自己則領著大軍在外圍隱伏,待到清軍疲憊再裡應外合夾擊之。
而匡城作為睢州西部防禦節點,如果真如此人所說,早早放棄,對於睢州城防將是致命的,許定國也是久歷兵事,不可能這點道理不懂。
見他有所意動,楊雲追趁熱打鐵,「不僅如此,他還嚴禁我等騎兵往西查探,遭遇韃子也不允許我等交戰,只讓我們回城,就連鳳凰城這等易守難攻的地方,明明能駐紮三百餘人,他只部署了幾十人草草了事。」
「如此種種,怎能叫人不心生疑惑?高帥麾下大軍前來,本該是全軍整練兵馬的最佳時機,可許賊自打您移師睢州,便將麾下最能戰的騎營和親兵隊還有夜不收全數召了回來,形跡著實可疑。」
說完,楊雲追再度單膝跪地行禮,口中語氣似有不忍,「小人全家死於韃子之手,與其不共戴天,從軍以來只希望有朝一日在戰場上手刃韃虜報仇,許賊倒行逆施,行此資敵之事,人神共憤。我聽聞您即將入營赴宴,恐有不忍言之事,這才冒著殺身之禍前來告知,還請高帥,三思!」
高傑見狀,臉色微變,儘管他心中尚存疑慮,但楊雲追的話顯然有跡可循,雖然他不過一個騎兵無法進入許定國的帥帳探聽機密,可軍事部署這種事明擺著瞞不住。
倘若許定國真的如他所說這樣胡亂布置,原因也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真的打算投敵,不然,為何如此漠視睢州城兩處戰略要點?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高傑多年的草莽生涯見過太多的背叛,此次北伐事關全軍安危,不容絲毫差錯。
幾乎是在一瞬間,高傑做了決斷,「去一個人告訴許總兵,就說我營中兵卒鬧餉,暫時抽不開身。其餘人等隨我回營,今日之事不許外傳,違者斬首。」
騎隊得令,在蕭厲的帶領下調轉方向,楊雲追怔怔地看著眾人動作,這就完了?那我咋辦?
「來人,把他綁起來。」
一個騎兵來到楊雲追身邊,掏出繩索:「得罪了。」
高傑大軍屯住在睢州城東約莫二十里的一處空地上,騎隊出發不久就遇到了楊雲追,也因此,很快就迴轉了營門。
一入大帳,高傑將親兵揮退,掏出懷中的紙質地圖,低頭看了片刻,隨後抬頭看向了牆上的皮製地圖。
手指對著睢州城西的匡城點了一點,「來人。」
「在。」
「調幾個好手,去匡城打探一番,看看有無人馬駐守,記住,莫要暴露行蹤。」
待到士兵走遠,高傑將地圖收起,轉身看向了尚在帳中不知所措的楊雲追。
「若你說的有假,我一定砍下你的人頭。」
「高帥儘管去查,很快就會知道小人絕無半句虛言。」
帥帳之中,楊雲追席地而坐,不多時一個士兵端來吃食,頗為豐盛,一整塊豬後腿,一碟爽口小菜,甚至還有溫好的一壺酒。
穿越以來吃的都是粗糲的乾糧,得此待遇頓時食指大動,不斷用下巴示意面前的士兵餵他進食。
高傑見狀不免莞爾一笑,一努嘴,士兵抓起豬後腿,送到了楊雲追嘴邊。
待到酒足飯飽,楊雲追甚而閉目養神了起來,剛才那頓酒肉說明高傑已經有了招攬他的心思,不免對自己跳槽的準備心生得意。
軍閥就是軍閥,面對自己這個熟知天下大勢、能動筆繪製地圖的「人才」,他怎麼可能視而不見?
先前的警告不過是立威之舉而已,況且他說的根本不是假話,匡城那邊他先前去打探過,許定國這個王八蛋根本沒有任何兵力部署,這高傑從軍多年,這種舉動還看不明白活該他被人刺殺!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驚醒了楊雲追,卻見一個士兵進入帥帳,躬身行禮,「報大帥,匡城已經打探清楚,無人值守。」
楊雲追剛想張口,卻見高傑面露怒色,狠狠一拳擂在桌案上,直讓上面的零碎猛地跳起。
「狗賊,安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