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彥春攥緊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待胸口起伏稍稍平復，才緩緩將那口濁氣吐出：
「你跑通的門路，送的貨全發了霉，這麼快就忘乾淨了？
你可知道這件事，本縣掏了整整五百兩銀子才把事情壓下來！」
汪彥春緩步走到劉常順的面前，直到兩人鼻尖快貼到一起才站定：
「五、百、兩！把你妹子賣進窯子，讓全縣的爺們兒排隊都來上一次，怕是也不值五百兩，明白嗎？」
「妹……妹夫，我明白了。」
劉常順僵在原地，他從沒見過汪彥春如此失態，那眼中的怒火像是要將自己焚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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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汪彥春突然一拳轟出，劉常順一個趔趄栽倒在地，左臉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我說過，你今日不許再和我多說一句話！」
汪彥春皺著眉頭，嫌惡地甩了甩白嫩的胖手：
「還有，以後不許叫我妹夫！」
原本還有些公務處理，汪彥春此刻卻已沒了心情。冷冷地哼了一聲，拂袖向後宅走去——他現在火氣很大！
這縣尊之位，是他東挪西湊，前後足足送了萬貫財物，甚至不惜舉了高利貸，去孝敬自家恩師才換來的。
這代價遠超了他的心理預期，壓得他夜不能寐。按他盤算，到了清河縣這等膏腴之地，先壓紳，再宰民，循序漸進。三年任滿要是還想往上走走，不翻個三、五番把本錢撈回來，便算是虧了。
誰承想，剛到清河縣就遇到西門慶這麼個妙人，不僅給自己送了個盤靚、鮑潤的小妾暖床，還幫著自己做成了這等大買賣！
只是這小子，好色卻薄情，貪財卻有道，橫行鄉里卻也不會把事做絕。
這縣裡連官帶吏百十號人，十成里有九成都吃過他西門家的飯，看似身上處處都是把柄，自己愣是找不到一處能捏死的。
好在今天因禍得福，從狗嘴裡又摳出了半成的利，以後不用再耍什麼手段，買官的錢，再有半年也就能收回來了。
想到此處，汪彥春在迴廊的陰影里停下了腳步，眯起眼睛看向遠處牆下幾杆瘦竹在風中輕輕搖曳，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
「一個知縣而已啊！他媽的，這世道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
……
劉常順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嘴唇委屈得直哆嗦，自己跟著汪彥春鞍前馬後伺候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明明今天這齣戲就是他老人家親自安排的，到頭來，自己被西門慶教訓，他不幫著出氣不說，反倒還掄了自己一拳。
「明明我他媽才是你大舅哥，那西門慶算個什麼東西？這分不清遠近的蠢豬……
哦！是了！是了！人倆關係多近啊！說到底人家兩人還他媽是『連襟』呢！」
劉常順銅鈴大的眼睛慢慢被怨毒填滿，晃了晃腦袋站起身來，心想西門慶大概還沒走遠，便走到桌前拿起茶壺，把剩下的茶給自己斟上了一杯。
「這大人物喝的茶就是香啊，這茶叫什麼來著？什麼白牙？」
……
西門慶從旁門出了縣衙，剛抬眼，心底頓時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遠遠看去，唐有禮正坐在自己的馬車上不知對玳安說些什麼胡話，玳安正仰著頭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這傢伙還真是塊牛皮糖啊！軟硬不吃，想要教訓他還真要費點腦筋，起碼這清河縣就找不出幾個敢真對他動手的人，得想個周全的法子，給這傢伙嚼碎了才是！
西門慶慢悠悠地走了過去，玳安遠遠看見，趕緊跳下馬車跑了過來，臉上的笑意還沒散乾淨。
「以後別和他說話，聽見沒？別讓他給你帶壞了！」
西門慶遞過手裡的茶葉包，沖玳安訓斥道，聲音不大，卻剛好夠傳到唐有禮耳朵里。
「玳安，別聽你爹瞎扯，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是跟著我玩的，瞧瞧現在多有出息！」
西門慶來到近前，對著車輪就是一腳：
「唐二，你別沒完沒了，婚嫁大事，得尊長點頭才是，我這就回去同家母商量。
她老人家沒意見的話，就等玉蘭病情好些，咱們再商議，你看如何？」
「好啊！正該如此，你看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麼！」
唐有禮難得講了點道理。
「那行，沒事兒你快走吧！我還有正事！」
「你看你說的，除了我妹的事兒，我就不能找你有別的事兒了？
咱哥倆這麼多年沒親近了，現在重修於好，總得吃兩杯酒慶祝一下吧！」
「誰和你重修於好了？我沒和你開玩笑，我真有正事要辦！」
西門慶說話的時候，帶上了點咬牙切齒。
「我幫你辦啊！你看你這人怎麼這麼死板，我幫你把事兒辦了，咱們再去吃酒不就得了嗎？」
西門慶呼吸一滯，不知不覺又讓唐有禮帶偏了，其實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是不理他，更好的辦法是揍一頓。一旦和他搭上話了，即使說得過他，也要耗心費神。
「愣著幹嘛，上車啊，咱們趕緊辦完事兒了，好去吃酒！我跟你說，獅子樓新來了個唱的，那模樣，那小腰！嘖嘖！」
見西門慶站著發呆，唐有禮拋出了重餌。
「行吧！那就勞您大駕，幫我個忙！
話可先說前頭，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要是壞了我的事兒，那就別怪我翻臉了……」
看著唐有禮那還算得上帥氣的臉，西門慶改了主意，決定好好地請他幫個忙……
「廢什麼話，我唐有禮在清河縣幫西門慶辦個事兒，還不是手到擒來？」
唐有禮一臉的豪情萬丈，扶著西門慶上了馬車。
「啪！」
車夫一揚鞭子，在空中甩了個脆響，馬車緩緩向紫石街行去。
「妹夫，不是我說你，你就為了和范員外鬥氣，就撒了二百兩銀子？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你跟著五十兩不就好了？
家業再大，也不是這麼個揮霍法啊，這我妹妹還沒過門呢……」
剛一坐定，唐有禮的嘴就開始不消停起來。
「唐家就這家教？他那麼大歲數了，我和他斗什麼氣？」
西門慶看著窗外的熙攘的人群，頭都沒轉回來。
「臭小子，學我說話？那你出那麼多銀子作甚？」
「大人的事兒，說了你也不懂。」
……
馬兒「希溜溜」一聲，在紫石街的街口穩穩停下，西門慶領著唐有禮晃蕩著走了進去。
「瞧見沒？王婆子茶鋪對面那個二樓？」
「嗯，瞧見了，怎地？欠你錢？」
「怎麼滿腦子是錢？你看見那個窗戶沒？你去站那窗下面，記得別出了那窗戶的範圍。
去吧，去下面晃悠半個時辰。
完事兒直接回車上，千萬別過來和我說話，咱們要裝作不認識。」
西門慶一手摟著唐有禮的肩膀，一手指著遠處武大郎家，低聲說道。
「半個時辰？你要幹嘛？你不是在玩我吧？我還沒吃飯呢！」
唐有禮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抗拒。
「你當我是你呢？誰有空消遣你？不去趁早滾蛋，別耽誤我辦事！」
西門慶一把推開唐有禮，邁步朝王婆的鋪子走去。
「急什麼？去、去、去，這就去！一頓獅子樓，沒商量！」
唐有禮一溜煙地超過西門慶，甩著袖子，大搖大擺地朝武大郎家快步走去。
「哎喲，瞧瞧誰來了？大官人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小『院子』了？」
王婆聽見門帘子響，一抬頭見西門慶邁步走了進來，老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菊花。
「啊！順路來看看王乾娘。」
西門慶對這老婆子心底有些本能的恐懼和厭惡，又被她言語調戲了一番，不禁微微有些面紅。
「大官人，喝點什麼？」
「給我來碗酸梅湯吧，多加點酸，開開胃。」
「好嘞，大官人稍等！」
這王婆看著有四、五十歲，身穿棗色褙子，腰系青色布裙，頭上還簪一朵大紅榴花。雖是半老婦人，但勉強還殘留了些許風韻。
瞧那背影，腚比肩寬，走起路來著實有些壯觀，西門慶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跟著猛然想到什麼，只覺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慌忙低頭看了一眼。
「還好，還好！沒什麼反應，看來這具身體還不是無藥可救！」
西門慶暗自鬆了口氣，抬手用袖子抹了兩把臉。
「大官人，酸梅湯來了！」
沒一會兒，王婆笑著端過一碗酸梅湯過來，西門慶接過喝了一小口，沒想到味道出奇地好——酸得醒神，甜得適口，涼滑入喉，火辣辣的嗓子頓時一松，這一上午積累的燥郁消了大半。
「大官人，您可不是光來喝這酸梅湯的吧？」
「哦？那王乾娘，你說我是來幹什麼的？」
「哈哈哈！我猜大官人是來解渴的！「
「王乾娘，說笑了，這解渴不就得喝酸梅湯嗎？」
「哎呦我的大官人！這酸梅湯，能解得了心裡的渴？」
「啊！哈、哈、呵！」
王婆一臉我懂你的表情，看得西門慶心裡一陣膩歪，只能陪著乾笑了兩聲。
「是這樣的，王乾娘，前天多虧了你的帕子，今天是來道謝的，順便算算我還欠你多少茶錢，也一併結了。」
「哎呀！這著什麼急？這還沒到月底呢。」
王婆嘴上說著不急，卻笑著鑽進櫃檯拿起了帳本。
唐有禮站在街對面，看著窗內西門慶喝著酸梅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出來大半天了，這還一口水沒撈著喝呢！
等下去獅子樓一定要弄兩壇最貴的酒解解渴！唱姐兒也得叫上一排，必須狠狠宰那傢伙一頓！
雖然天已入秋，但就這麼傻愣地站在大太陽下，唐有禮也感覺額頭冒汗，沒一會腿也開始酸麻起來，便不由自主地在窗下來回踱步。
「這小子，該不會是玩我吧？讓我在這窗下杵著作甚？」
唐有禮總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心裡一邊嘀咕，一邊抬頭向上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