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有禮剛一抬頭,房檐上一隻麻雀剛好一撅屁股,唐有禮只感覺眼前一花,一滴溫熱的鳥屎落在了臉蛋子上。
「我!他媽……」
在這站了半天,唐有禮早被曬得頭昏腦漲,再被來了這麼一下,一股邪火瞬間從心底竄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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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賊撮鳥一定是在玩我!就這麼傻站著能辦什麼事?」
隨即一邊伸手抹了把鳥屎,一邊氣哄哄地朝王婆茶鋪走了過去。
想是氣急敗壞之下,動靜弄得太大,剛抬腳走了兩步,西門慶便皺著眉頭隔窗看了過來,臉上掛著疑問。
唐有禮氣息一滯,慌忙伸手指了指臉,又指了指房檐。一頓比劃下來,西門慶看沒看懂不知道,眉頭倒是擰的更緊了,惡狠狠地衝著窗下使勁揚了揚頭,示意他快站回去……
唐有禮心中默默嘆了口氣,悻悻地退了回去。自己仗著關係和西門慶胡攪蠻纏是一回事,但是明目張胆地壞他事兒,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打鼓。
想著還要站好一會,唐有禮多往牆根靠了靠,本想多占點陰涼,誰承想忽然感覺腳下一軟……
「慶哥,你怎麼在這?」
門帘嘩啦一聲被掀起,謝希大嘴裡叼著銀挑牙,吊兒郎當地從門外擠了進來。
「口渴過來喝點東西。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西門慶一愣,招呼謝希大坐下。
「這兩天胃口不好,來找王乾娘討碗酸梅湯喝!」
謝希大拉開長凳坐下,跟著一臉關切地打量西門慶:
「哥,你的傷怎麼樣了?」
「這剛過去一天,還不是和昨天差不多?」
「哈哈,才過去一天嗎?我這心裡感覺好幾天沒見哥了,想得緊!」
「小油嘴兒!你可和應二哥學點好吧。」
「哥,你看那邊歪著脖子曬陽兒的,是不是唐二哥?
「好像是他。」
西門慶抬頭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
「要不叫他進來坐坐?」
「千萬別!我見他就煩!」
「對了哥,你之前不是說要湊十個兄弟結拜嗎,應二哥物色了個合適的,和你說了嗎?」
「嗯?沒說啊,我今早剛見到他。」
「哦,那可能是見你這兩天事多,沒敢添亂。」
「……」
「王乾娘,給我煮兩碗糖元子,一份要多加些糖,我要帶回去。」
兩人閒聊了半天,西門慶感覺時間差不多了,朝王婆招呼了一聲。
「哥,你這便要回去?幾時得閒去鋪子裡坐坐,哪有大掌柜不照看自己生意的?」
「這幾天雜事多,閒了再說,三天後我在玉皇廟做法事,你別忘了過來幫忙。」
「什麼法事?」
「就是那天,……」
西門慶又粗略地把給老道人下葬的事情給謝希大講了一下。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王婆拎著兩個粗陶小罐子走了過來。
「大官人,給你裝好了,這系紅繩的是多糖的,你當心點,別燙著。」
「有勞王乾娘,我這就先回了。」
「跟乾娘還客氣?慢點、慢點,記得有空過來喝茶啊!」
王婆笑著送兩人出了門,不由心裡泛起了嘀咕,這大官人今天總感覺不對勁,看自己的眼神也有點怪怪的。
唐有禮在心裡不知道壓下了第幾次爆發的衝動,終於看到西門慶從裡面走了出來,剛想要過去大倒苦水,又猛地想起西門慶囑咐自己要裝作不認識,便一瘸一拐地向街口走去。
腿是真麻了,他的身子骨未見得比西門慶好到哪去,現在更是被曬得昏頭漲腦。只覺得渾身外冷內熱,腰酸腿麻,想到西門慶手裡拎著兩個罐子,這才消了點氣,看來這小子還算有良心。
西門慶和謝希大出了門又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好長時間。
「……,記得別太刻意,有合適的機會再做,明白嗎?」
「哥,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行了,你快回去吧,別送了!」
打發走了謝希大,西門慶快步向馬車走去。臨到街口時,回頭望了一眼潘金蓮的窗戶,心裡竟莫名地有些失落。
「你怎麼走得這麼慢啊?給我帶了什麼?快給我喝一口,渴死我了!」
西門慶剛一上馬車,唐有禮便伸著脖子湊了過來。
「啊?這是給我家裡人帶的,你渴怎麼不早說?」
「不是你讓我裝作和你不認識嗎?我怎麼早說?」
西門慶這下倒是被問住了,心裡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麼死腦筋,你自己過去買杯茶水不會嗎?誰不知道咱倆認識,只是裝作不是一起的不就行了?」
「你居然還來怪我?」
「行了,行了,忍忍吧,馬上到家了!」
「家?什麼家?不是去獅子樓嗎?西門慶,你別欺人太甚!你該不會不認帳吧?」
「唐二哥,你看,我這身上還有傷呢,喝不了酒。這折騰了一小天,身子骨都快散了。咱們改天吧,你放心,我絕不……
誒?什麼味道?怎麼臭烘烘的!」
西門慶正說得懇切,忽然聞到一股臭味。
「哪有什麼臭味!你別在這打岔。看在你傷的份上,那就這麼定了,不過得加一次當利息。」
唐有禮大度地擺了擺手,算是答應了,跟著故作悠閒地把身體向後靠去,離西門慶遠了點。
「哎喲!你沒聞到一股臭味嗎?這車上是怎麼了!」
「哪有什麼臭味?兩頓獅子樓!你可記好了,別打岔!」
唐有禮把手藏進袖子,又使勁兒往後靠了靠,跟著把腳儘量往凳下縮了縮。
「不是的,真的是有臭味!你不會是拉褲子了吧?」
「……」
「炊餅!熱乎的炊餅!」
「脆梨!剛摘的脆梨!」
正當兩人鬥嘴的功夫,忽然兩聲叫賣在遠處響起!
西門慶感覺心跳都快了幾分,今天原本是想在街上轉轉,看能不能碰到武大郎的,唐有禮橫插了一槓子,便順勢改了計劃。
眼看這一天什麼事兒都沒成,心裡還挺失落的,沒想到在回去的路上倒是碰上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天意啊!
「停!停車!」
車夫聞聲忙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住。
玳安原本坐在車轅外側,聞聲立刻縱身跳下馬車,走上前來:
「爹,怎麼了?」
「你去把那買炊餅的叫過來!」
「炊餅!……」
叫賣聲剛好又從遠處傳來,玳安四下張望了一下,便一溜煙地跑了過去。
沒一會,便領著兩個人走了過來,武大郎竟然比那兩個孩子還要矮一些。
「這位官人,是你要買炊餅嗎?」
說話之人,一身粗布短衫,腰間束著根舊布帶,扁擔兩頭掛著盛熟食的木桶,身長勉強能有個五尺,想來就是武大郎了!
模樣比想像中周正點,只是皮膚曬的黝黑,又都是褶子,瞧著特別顯老,配上孩童般的身高,頭大身子短,看起來多了幾分怪異。
「武大,怎麼這麼沒眼力!這位可是西門大官人,在咱們縣裡做生意可不能不認得!」
沒等西門慶搭話,另一個半大孩子搶著對武大郎介紹起來,末了還討好地沖西門慶笑了笑:
「大官人,來兩個脆梨解解渴嗎?今早剛從樹上摘的,皮嫩水足!」
「不用了,剛從茶鋪出來,不渴!」
這孩子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粗布麻衣,頭梳雙髻,平時總去院兒里送些時令瓜果,西門慶當然認得是誰——天梨星,鄆哥!
「西門慶!」
西門慶剛越過鄆哥朝武大郎走去,一聲暴喝突然在身後響起。
西門慶嚇得一哆嗦,趕忙回頭看去,只見唐有禮正一臉怨憤地看著自己。
「發什麼神經?」
西門慶一臉不解。
唐有禮也不說話,只是眼神不斷向鄆哥的筐里瞟去。
「要吃梨,你直說不就得了!」
西門慶朝玳安擺了擺手,不再理會身後,徑直來到武大郎面前。
「你這炊餅怎麼賣?」
「回大官人,兩文錢一個,五文錢三個。」
「來一個我嘗嘗,不好吃我可不給錢!」
西門慶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武大郎,難免心潮澎湃,忍不住出言調笑。
「大官人說笑了,若是覺得不好吃,別埋怨小人就好,怎麼還敢收錢!」
武大郎常年走街串巷,自己又是這般模樣,什麼樣的刁難貶損沒遇過?憨笑著應付了西門慶,麻利地從桶邊抽出半張粗紙,包了一個炊餅遞了過去。
西門慶接過先是端詳了一下,這炊餅看著像是壓扁的饅頭,中間還沾著幾顆黑芝麻。
入口暄軟勁道,帶著淡淡的麥香,感覺比老面饅頭更有嚼勁一點。
「嗯,就是這個味兒!多買能不能便宜點?」
西門慶露出一副回味無窮的表情,眼裡似乎還閃著淚光。
「大官人,您要多少個?」
「你還剩多少?」
「差不多還剩三十幾個!」
武大郎掀開木桶看了看,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逐漸面露難色。
「別算了,逗你的,買幾個炊餅還講什麼價!」
西門慶大度地擺了擺手:
「剩下的我全都要了,但是你要給我送到家,沒了被子蓋著,我怕餅涼了,怎麼樣?」
「好是好,可大官人家住哪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