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我剛才的意思是,這李公公怕不是要驗貨,是要驗驗咱們的『心』吶!」
汪彥春把剛才的話仔細修飾圓潤,又重新說了一遍。
西門慶沒有馬上接話,在心裡默默盤算起來。
這種戲碼不是頭一回了,半年前就來過一次藥材「受潮發霉」,被生生坑走一千兩銀子。
西門慶做生意,自有分寸。官場採辦里,以次充好、摻雜使假,本就是圈子裡的默契,畢竟高額利潤就是出在這些歪門邪道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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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販賣發霉藥材這種事,他是絕對干不出來——別把人吃死,是這門生意的底線!
「汪縣尊,您說咱們這三方買賣,若沒了蔡衙內的門路,咱們是萬萬搭不上的,對吧?」
沒給汪彥春插話的空隙,西門慶緊接著向前湊了湊:
「所以,蔡衙內不出本錢,只憑這一塊敲門磚,分走五成利潤,不過分吧?」
「理當如此!」
「我呢?您說,我出錢出力,把各地藥材攏到一起,再千里迢迢送進京里,我分三成,不過分吧?」
「不過分,不過分!」
汪彥春眉頭微蹙,晃了兩下腦袋。
「那過分的事兒就來了!」
西門慶挺直了身體,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激憤:
「汪縣尊,您在地方上替咱們料理漕運,各處稅卡、衙門哪一處不得您親自打點?忙裡忙外替咱們省下多少開銷?
到頭來,才分兩成利潤,這公平嗎?一想到此處,小人就睡不著覺啊!」
「哈哈哈!哪裡!哪裡!西門老弟,你說的什麼話!」
汪彥春聽了這話舒服得眉開眼笑,眼縫更是射出了一縷精光:
「咱們各取所長罷了,我也就是寫幾封信而已!這生意少了誰,咱們都做不成!」
「話不能這麼說,這生意順利也就罷了。
咱們從年頭忙到年尾,仔細算算,也就賺點散碎銀子貼補家用,最後還出了這等糟心事兒。」
西門慶眉頭緊鎖,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點小事兒,又不好驚擾蔡衙內,京里的事兒,我又搭不上關係。
只能麻煩汪縣尊給指條明路了,您放心,肯定不好讓您白費心思。」
「老弟,我知道你心有怨言,現在蔡相公是關鍵時期,這安濟坊又是蔡相公力推的仁政。
咱們做學生的,要多多出力才是,等邁過這道坎,迎接咱們的自然是海闊天空啊!」
汪彥春見西門慶賣慘,又裝模作樣地寬慰起來:
「你放心,蔡衙內雖然不方便直接出面,但是肯定會幫你理順關係的。」
「有汪縣尊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話說回來,小人到底是個『破落戶』,也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剛才一聽您說起官家、內侍省、李公公這些,現在心跳得還厲害。
西門慶一臉心有餘悸的模樣,伸手拿茶盞時,指尖還微微打顫,「哐當」一聲,盞蓋落到了案上:
「所以,等今年的貨走完,這生意……小人……小人就想撤了。」
「噗!」
汪彥春剛進嘴的茶水噴了出來,帕子就在手邊都顧不上收拾:
「什麼?西門老弟,你冷靜冷靜!
你沒和朝廷做過生意,這些事情都是難免的,無非就是破財免災而已!」
「汪縣尊,這您就小瞧我了,我只是沒和這個層級的朝廷做過生意而已。這次明顯不一樣的,這是官家要查帳啊!」
「老弟,你聽我說,蔡相公是官家想動就動的?這安濟坊運行一年有餘了,官家才派人下來,這不正說明官家信任蔡相公嗎?」
「縣尊大人,我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啊!」
西門慶顯得有些激動,臉色都變得微微發紅了:
「常順兄弟剛才怎麼說的?怕驗貨啊!真出事了,還不是咱們兩個背黑鍋?
如果這次能全身而退,這買賣咱們說什麼也不能幹了!」
「老弟,你先別急,你聽我說!
你不就是擔心這次事情鬧大嗎?這次的事兒,不用你管,我來處理,你看行吧?
你這邊剛和蔡衙內搭上線,明年武義郎就到手了。現在這生意如果不做了,你忍心看著這前程就這麼毀了?」
汪彥春現在也不確定西門慶說的是真是假,重重吐出一口氣,換上了凝重的表情:
「而且你要想好了,蔡衙內要是生氣了怎麼辦?」
這話出口,威脅的意味就很濃了,西門慶避開汪彥春的目光,低頭沉默了片刻:
「汪縣尊,我會親自去和蔡衙內解釋的,這一年時間裡,我也給蔡衙內賺了不少錢,我相信他老人家大人大量,會理解的。
您也清楚,得罪了蔡衙內,有什麼後果不好說,動了官家錢袋子,那肯定是會死人的……」
汪彥春聽了呼吸明顯一滯,端起茶盞一口喝光了裡面的茶,再抬起頭時又恢復了春風拂面的樣子:
「西門兄弟啊!你看看你,這么小的膽子怎麼做大事?老哥跟你保證,這次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而且我還保證,如果以後再出現這樣的事兒,我會先去求蔡衙內出面解決,你看怎麼樣?」
西門慶盯著汪彥春看了幾眼,跟著換上了一副悠閒的神態,手指輕輕叩著扶手,一下下像是敲在汪彥春的心尖上:
「不是我不相信縣尊大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這天上打出了真火,誰有空顧咱們這等螻蟻呢?」
見西門慶還不鬆口,汪彥春白胖的臉上瞬間泛紅,聲音竟帶上了幾分沙啞:
「我再讓給你半成的利潤……」
西門慶眼看汪彥春的臉色越來越紅,終於收起戲謔的表情:
「怎麼好讓汪縣尊破費呢?小人剛才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汪縣尊為了咱們這生意殫精竭慮、日夜操勞,小人都是看在眼裡的。
蔡衙內那份咱們肯定不能動,剩下的五成,我看咱們就平分了吧,這樣小人也落得個心安。」
汪縣尊驀然睜大了眼睛,滿眼的不可思議:
「這……這……,你看老弟……你這……老弟你……!」
「汪縣尊,喝茶!」
「哎……哎!喝茶!喝茶!」
「……」
「汪縣尊,以後不會再有什麼趙公公、王公公了吧?」
「老弟,你放心,以後你只管好好做你份內的事,再有什麼公公,老哥肯定都幫你擋住!」
「汪縣尊!」
「還叫什麼汪縣尊,看不起老哥嗎?」
「哈哈,汪大哥,剛才堂上說那「大蟲」有那麼大,小弟從小就愛虎……」
「這次老弟出了這麼大力,等那虎打回來,老弟抬走便是!」
「大哥這是什麼茶?怎地這麼香!」
「這……這是上次去拜見恩師時,他老人家賞的雙井白芽。來人,把剩下的都給西門老弟包上!」
……
西門慶提溜著一包茶葉出了汪彥春的書房,晃蕩到院子中央,伸手附在面上狠狠掐了幾下太陽穴。
剛才那一陣隔空鬥法,勞神費心不亞於和人大戰三百回合。
像西門慶這樣的小人物,雖然在小小的清河縣可以橫行鄉里,可真要放到蔡京執掌的大棋局上,莫說步步殺機,搞不好連個棋子都算不上,沒準只能算是棋盤上的一粒浮塵。
大人物挪動棋子的時候,隨手一帶,便能將他掀得飛起,是飛到棋盤外,還是壓在棋子下,誰說得准?
正午驕陽當空,伴著深秋微風,吹散了幾分疲累。西門慶感覺一陣清爽,舒服地哼了一聲,抬步向縣衙外走去。
……
汪彥春坐在書案前,雙手掩面,輕輕揉搓著發燙的胖臉,今天最後落袋的利益,實際上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可心裡卻生不出一點高興的感覺,內衫沾在後背上,濕漉漉地難受,清風穿堂而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妹夫,你怎地這麼輕易就放過他了,還送了一包茶葉給他,那茶你自己都捨不得多喝。」
劉常順見汪彥春有了動作才敢說話,方才他被西門慶一個眼神收拾的又羞又惱,這仇全得指望自己這便宜妹夫給報了。
汪彥春聞言,轉頭瞪向劉常順:
「你說你,剛才說那損人的話幹什麼?」
「妹夫,不是你讓我幫著壓壓他的氣焰嗎?」
若說西門慶的眼神如陰鷙毒蛇,寒意入骨,那汪彥春此刻的目光,便如熔金烈焰,灼人心魄。雖然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還是把劉常順嚇得聲音低了幾分。
「那你也不能當面揭短,說他是什麼破落戶啊!」
「不是你私下總和我說,他無田土之基,無祖宗之蔭,再有錢也是個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戶嗎?」
「常順啊……!」
汪彥春渾身泛起一股無力感,人過中年,世間齷齪早已爛熟於胸,心中有氣卻也強壓了下來,並未顯怒:
「你平時接人待物,其實也挺機靈得體的,怎地一遇到西門慶就失了分寸呢?
你倒是想想為什麼我是私下和你說?我說得,你也說得?」
「妹夫,我不明白咱還和他客氣作甚?這裡面的門路我不是幫你跑通了嗎?」
劉常順不說還好,這話一出口,汪彥春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升騰起來,抄起桌上的茶盞劈頭向他砸了過去:
「蠢貨,今日你再多說一句,我非把你這豬腦子擰下來下酒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