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啊!快走吧,這都晌午了,吃酒去。」
唐有禮歡快地從石凳上彈了起來,隨手撣了撣屁股上的浮灰。
「誰跟你吃酒去?我還有事呢!」
西門慶無奈地轉過頭,向外走去。
「什麼事啊?我陪你去!」
唐有禮笑嘻嘻地黏了上來:
「先祭了五臟廟再去唄!這一大天長著呢,急什麼?
哎!妹夫!你慢點,你怎麼走路一拐一拐的?」
西門慶只覺得胸口發悶,渾身氣血直往上涌,頭似乎都脹大了幾分:
「唐二,你真當我沒有脾氣嗎?」
「你看你說的,西門大官人的脾氣,清河縣誰不知道!」
「那就別廢話了,有屁快放,你再跟著我,我可不客氣了!」
「你看你,這麼不禁逗呢!怎麼不客氣?我瞧瞧,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右手傷著呢!」
「揍你還用得上右手?」
「喲喲喲!神氣的,西門家就這家教嗎?對救命恩人動手?」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又仰天緩緩吐了出去,看來這唐有禮真的要揍一頓才行了。
「西門大官人,可算尋著您了,縣尊大人請您書房一敘。」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的當口,一個聲音從旁斜插了進來,正是剛才二堂那個記帳的書吏。
「帶路!」
西門慶腳下生風,兩步走到了那書吏的前頭。
「唐官人也在呢。」
「怎麼他就是西門大官人,我就是唐官人?我很小嗎?」
「唐官人說笑了!」
那書吏一怔,人家是老大當然是大官人,你是老二,已經把「二」給你去了,這人怎麼這般計較。
……
「縣尊大人,西門大官人到了。」
「快請進來!」
西門慶跨進書房,總算鬆了一口氣,汪彥春正笑吟吟地端坐在主位上,下首偏席還坐著一個人。
只見他頭戴一頂四角方巾,後擺還垂下兩根細長的帶子,身穿一件寬大的青色素羅長衫。紅亮的臉上泛著油光,生得五大三粗,活像個殺豬的屠夫,偏又要做一身文人打扮——
正是汪彥春的大舅哥——劉常順。
「大官人來啦!」
劉常順並沒起身,只在座上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了。
「常順兄弟。」
西門慶淡淡應了一聲,在下首落座:
「汪縣尊這麼急找我,有什麼好事?」
「來來,先喝茶,今天多虧了西門老弟,等這事兒解決了,得給老弟你記頭功。」
「好茶!」
西門慶剛好口渴,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能為汪縣尊分憂,是小弟的福分,怎敢貪功。」
「誒!都是為了清河百姓嘛!」
「我和汪縣尊可不一樣,我就單單只是為了給您分憂!」
「哈哈哈!」
兩人相視大笑,西門慶趕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要解解膩。
「西門老弟啊,叫你過來,有兩件事。
一樁喜,一樁憂,老弟想先聽哪一件?」
西門慶一怔,看來今天這茶沒這麼好喝了。
汪彥春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看不出深淺,西門慶撥著盞蓋轉了幾圈:
「那要看汪縣尊是願意做那報喜的喜鵲,還是……!」
「哈哈哈!那老哥就先給你報個喜,再做那惹人厭的烏鴉。」
汪彥春大笑,從案頭抽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西門慶疑惑地接過,只見紙上字跡遒勁挺拔,顯是出自名家手筆:
「汪彥春兄台鑒:
前日所託清河西門慶補官一事,已稟明家君。
家君覽奏,以此子為可用之才。近來京師安濟坊藥材轉輸一事,此子經辦得力,調度周全,甚合家君之意。
家君謂此等經營之道,實於朝廷仁政有功,故已首肯,擬於明年仲春南郊郊祀大禮,補授其「武義郎」之階,擇機差遣。
……
既入家君門牆,爾當嚴加約束,教其知曉朝廷名器來之不易,勿使家君失望。
專此,即頌政安。
弟蔡得章頓首
——政和二年九月廿日」
西門慶仔仔細細看了三遍,方才確認,買官這事,算是成了,這跟他以前花錢隨便買來的捐官可不是一回事,是正兒八經、朝堂認帳的官身。
從今往後,他西門慶,才算真正跨進官家的門檻里。
「西門老弟,這信是昨晚常順剛帶回來的。
你的事兒,蔡相公點頭了,只等明年郊祀大禮,正式宣敕下發告身。」
此刻汪彥春滿臉堆笑,言語間多了幾分平日沒有的親近:
「從七品,比我也只低了一級,你這可是一步登天了。老哥在這兒先給你賀喜,往後咱們,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往日裡,兩人背地裡齷齪勾當做得不少,可這汪彥春對自己的態度總是忽冷忽熱,老愛擺點官架子,能坑錢的時候也絕不會手軟。今日這般親熱,倒叫西門慶渾身不自在。
「還要等到明年才作數……先謝過汪縣尊成全。」
西門慶微微拱手,又對一旁道:
「常順兄弟,有勞奔波。」
這本是「他」費盡心機、鑽營許久才換來的錦繡前程,可這幾日與官府周旋得久了,此刻心裡竟沒有多少喜悅。
「蔡相親自許諾,這事兒就算板上釘釘了,你也別太心急!」
汪彥春見西門慶並未露出預想中狂喜的表情,心底不免泛起了嘀咕,這小子倒是沉得住氣,沒有表面看著簡單啊!
……
三人圍繞著「恭喜、賀喜」,你來我往地寒暄了半天,汪彥春這才清了清嗓子:
「西門老弟,這喜事咱們說完了,接下來可得聽點壞消息了。」
「您說,我聽著呢。」
「那西門老弟你可坐穩了,我這可得仔細給你講講。」
汪彥春收起了笑容,身體往前探了探:
「托官家的福,如今這安濟坊做成了『天下仁政』,官家也上了心。
這不,前兒個剛傳來的消息,官家親點了一位『內侍省』的公公下來,領了『提舉監察』的銜。
這公公姓李,是個生面孔,他一到任,頭一件事就把帳給封了。」
汪彥春頓了頓,一雙藏在肉褶里的眼睛死死盯向西門慶。
「嗯,縣尊大人繼續,我聽著呢。」
西門慶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卻不平靜,這官還沒下來呢,黑鍋先砸下來了嗎?
「這李公公胃口極刁,尋常魚蝦根本連門路都摸不到。
蔡衙內又不好出面,所以啊,咱們要想生意長久,這事兒得費點心思,好好運作運作。」
汪彥春用盞蓋輕輕撥了撥茶湯,見西門慶還是沒有搭話的意思,只好繼續開口:
「常順從京裡帶回來的信兒說,帳倒是不怕查,但是就怕這李公公開倉驗貨。」
言罷,汪彥春輕嘆一聲,重新靠在椅背上看向西門慶,兩根拇指無意識地互相繞著。
西門慶暗暗鬆了一口氣,聽汪彥春話里的意思,這事兒看來沒那麼糟糕。
剛才屬實被「官家」、「內侍省」、「提舉監察」給嚇到了。
穩了穩心神,西門慶也沒急著回話,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開始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汪彥春是蔡京的門生,蔡京復相不久便跟著雞犬升天,到了清河縣做知縣。
趁著蔡京新官上任三把火,大規模推行「居養院、安濟坊」,便和西門慶勾搭了起來,兩人夥同蔡京的兒子蔡得章,做起了給「安濟坊」送藥材的生意,三人各司其職,著實大賺了一筆……
西門慶慢慢把一盞茶都喝完了,這才緩緩抬起了頭:
「汪縣尊,出了我手裡的帳,我管不了。
但我西門家,祖上三代都是做藥材生意的,我不明白我的貨,為什麼怕驗?」
汪彥春一陣沉默……
「嗤,祖上三代賣藥很了不起嗎?不還是個『破落戶』!」
見汪彥春遲遲不搭腔,一旁坐著的劉常順斜眼嗤笑了一聲。
西門慶的目光緩緩轉了過去,定在了劉常順的臉上。
汪彥春剛剛走馬上任的時候,孤身一人。
接風宴上,西門慶三言兩語,便探出來這人絕對是個「色懶子」,轉頭就幫他物色了個小妾——劉杏兒。
劉常順正是劉杏兒的親大哥,三十多歲,原本就是個潑皮無賴,西門慶原先都不會正眼瞧的主。
背後罵他是「破落戶」的人多了,可敢當面罵的,這劉常順還是第一個……
「看這架勢,今天這廝是要騎在自己頭上拉屎啊!這後半截壞事兒,恐怕不簡單了!」
西門慶心中一沉,目光逐漸冰冷。
「閉嘴,這裡有你插話的份?」
汪彥春沖劉常順怒斥一聲,又換上笑臉看向西門慶:
「西門兄弟,這貨怕不怕驗,這不都是上面一句話的事兒嗎?」
西門慶微微皺了皺眉頭,並不接話,只顧死死盯著劉常順。
劉常順只感覺一陣惡寒襲來,想起西門慶的種種手段,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不敢再和西門慶對視。
如果不是自家妹夫讓他找機會敲打一下西門慶,他是一萬個不願意得罪這號人物的。
他偷偷瞥了一眼汪彥春,實在想不明白,自己一個衝鋒進了敵陣,汪彥春這就沒有後續了?
好在身體不用思考,比他率先找回了被西門大官人支配的恐懼,早知汪彥春這般靠不住,自己說什麼也不該當這冤大頭……
「西門老弟,你別和常順一般見識,回頭我替你教訓他,咱們談正事要緊。」
汪彥春又出聲打著圓場。
西門慶輕輕舔了下嘴唇,緩緩收回了目光,再看向汪彥春的時候已換回了笑臉:
「汪縣尊,您剛才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