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嗯……」
汪彥春清咳了兩聲,原本嘈雜的二堂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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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你們繼續。」
他慢條斯理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垂著眼,不再理會堂下那兩撥吹鬍子瞪眼的老鄉紳。
「大夥都消消氣。」
見一時之間沒人說話,范員外一團和氣地出來打圓場:
「在座的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別為了這點事破了臉面,傷了和氣。
雖說有人靠山吃山,有人靠水吃水,這景陽岡的路真的斷了,時間長了對誰能沒影響?」
范員外頓了一頓,話鋒一轉:
「就說王大戶,您是做渡口、碼頭生意的,那您家裡人就不吃、不喝、不穿了?
今天您不出力,明天河道淤塞了,那我們這些走陸上的買賣人,是不是也能把手縮進袖子裡?」
「范員外,您這是說的什麼話?
我……我幾時說過不出力了?
可是每家要出兩個壯丁,又說不出要用多少天!我家小本生意,哪裡耗得起啊?」
王大戶被擠兌得臉成了豬肝色,轉頭又朝站在下首的馬義問道:
「馬獵戶,你給個準話,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獵到那畜生,總不能讓我們一直耗著吧?」
西門慶冷眼旁觀,暗自覺得好笑,這可真是官壓紳、紳壓民啊。
這王大戶在碼頭經營著一家腳夫行,純粹是出苦力賺錢的,手下更是一個蘿蔔一個坑,讓他長期出兩個壯丁去山上餵蚊子,確實有點強人所難了。
再看屋裡其他人,有的盯著腳尖數磚縫,有的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只有唐有禮依舊翹著二郎腿,甚至還有閒心在那摳指甲,這傢伙家裡是開金銀鋪的,老虎再凶,總不能下山去他家搶銀錠子。
馬義愁眉苦臉地回道:
「王大戶,這畜生狡猾得很,小人哪裡說的准啊!」
「馬獵戶,這『大蟲』有多大,要多少人結伴過崗才安全呢?」
一旁車馬行的陶員外皺著眉頭加入了進來。
「不瞞您說,我也沒有親眼見過,不過看爪印,比成年人手掌還要大。」
「你是說,壓根沒人見過它?」
「見過的……見過的,不是都死了麼……!」
「……」
眾人又開始七嘴八舌地探討起怎麼獵虎,經過剛才汪彥春的敲打,這次倒是沒在爭吵。
西門慶打量著自己的大手,雖然知道武松最終能打死老虎,但也不由心中駭然。
這麼大的虎掌,那老虎得有多嚇人?
能打死這般魁偉的老虎,武松這人得強悍到什麼地步。
看書是一回事,等事情真要發生在自己眼前,這種震撼又是另一回事。
「不對,不對!沒人見過這老虎,我也沒見過武松啊!」
西門慶忽然靈光一閃,終於想明白自己剛才忽略了什麼——這個世界,就像一副被洗亂的牌。
陳玉蘭、西門老太,全都是他原本認知外的人。
只是他一穿越過來就繼承了屬於西門慶的記憶,才沒覺得奇怪,仔細一想,這個世界很多地方,都跟他知道的略有不同。
早在謝希大跟他說,潘金蓮是故意扔叉杆砸人的時候,他就應該反應過來了,當時卻只顧著震驚了……
「這兩天,除了那老道人,就屬武松給自己心理的壓迫感最強了,可這世界該不會沒有武松這號人吧?」
想到這兒,西門慶下意識地從懷裡掏出了銅錢,在手裡摩挲著,心裡想著等回去要卜上一卦,做個確認才好。
「啪!」
西門慶正想得入神,汪彥春猛地一拍驚堂木,將所有人嘴邊的話,生生震回了嗓子眼。
汪彥春緩緩坐直身子,正了正官服,白胖的臉上不見喜怒,眯著眼睛緩緩在眾人臉上掃了一遍。
「諸位!
今日能站在此處、坐在此間的,哪個不是清河縣的脊樑?
你們田連阡陌、商賈興隆,關起門來,那確實都是自保有餘的富貴人家。
可諸位莫要忘了,你們的家業、富貴、體面,哪一樣不是取之於這方水土?哪一樣不是仰仗本縣百姓供養?」
他稍一停頓,聲色更厲:
「如今景陽岡猛虎當道,已是客商不行、小民難渡,樵夫不敢上山,農夫不敢下田。
古人云:有德者居其位,有財者濟其鄉。
諸位享盡一縣紅利,如今地方有難、百姓不安之時,卻在此互相推諉、各顧私利!」
說罷,他身子向前傾了幾分,嗓音陡然拔高:
「諸位就不怕此事傳揚出去,寒了萬民的心嗎?
試問,到那時,你們還有什麼臉面,在這清河縣立足?——嗯?」
一席話說完,堂內鴉雀無聲。
汪彥春目光如刀,重重在眾人臉上掃了一遍,這才重新坐定,恢復了不見喜怒的神情。
「縣尊大人一番金玉之言,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
范員外趕忙起身來到二堂中央,一臉慚愧地打破了沉寂:
「諸位,我等皆是清河縣民,本就該同心護鄉。
只是大夥家境厚薄不同,生計大小各異,有的全靠田畝,有的專做小買賣,實在不便一概而論。
我看再商討下去,也不會有個定數。
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各盡所能便是。」
他微微抬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小老兒稍有家資,不敢後人,今日便先表個態。
我願出白銀五十兩,再遣家中精壯家丁三名,一併聽候縣尊差遣,用於打虎護路、安撫地方!」
說著又轉向汪彥春拱了拱手:
「不為別的,只求不負縣尊大人教誨,不負清河父老!」
堂下頓時「嗡嗡嗡」響了起來,有的和身邊人討論掏多少錢、出幾個人,有的在誇讚范員外義舉、拍汪彥春馬屁,當然更多人在暗中慰問范家祖宗……
馬屁入耳,范員外身體不由得又挺拔了幾分,這汪縣尊上任一年有餘,他什麼手段都用上了,始終養不熟、捂不熱,對自己一直愛搭不理。
今天可算是下了大本錢,定要在縣尊面前露個大臉。
「啪!」
汪彥春又是一拍驚堂木,沒接范員外的話頭,卻向門口看去:
「西門大官人,你有何高見?說來給大家聽聽!」
言罷,不著痕跡地給西門慶遞了個眼色。
西門慶一愣,隨即明白了汪彥春的意思,便也起身來到堂下:
「范員外的義舉,西門慶佩服,咱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才是正解。」
西門慶先是朝范員外拱了拱手,又轉身看向汪彥春:
「縣尊大人明鑑,小人家裡夥計、家丁雖不算少,但是跑腿、看店還行,要是去打虎、護路,實在是有心無力。
不如這樣,我西門慶願出白銀一百兩,如若用人,是組織鄉勇還是向廂軍借兵,全憑縣尊大人安排。」
這一百兩拋出來,堂內又是一陣冷氣倒吸的聲音,范員外嘴角的笑意也瞬間僵住了。
「打虎不像修橋鋪路,運氣好明天就能見分曉,運氣不好十天半月可能也沒結果,錢要是不夠,咱們後續再湊。」
西門慶說完,轉身看向了一臉侷促的馬義:
「馬兄弟,那『大蟲』真像你說的那般大嗎?」
「回西門大官人,小的不敢騙您,確實沒人親眼見到,但那掌印當真比我的手還要大。」
馬義邊說,邊伸出粗糙的大手朝西門慶比了比。
「好!那就全仰仗各位壯士了,要是哪位壯士能獵到那畜生,我私人再出一百兩賞錢。
就先在這兒預祝諸位馬到成功了!」
西門慶說完,笑著沖那幾名獵戶拱了拱手,跟著氣定神閒地回身落座。
「大官人,打死那畜生當真賞一百兩?」
「我西門慶一言九鼎!」
「大官人既然開了口,我老劉不滅了那畜生就不下山了!」
「……」
眾獵戶驚恐木訥的眼神中,終於恢復了生氣,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嚨里滾動著咽唾沫的聲音……
「西門大官人說的是,那我……我也出一百兩……一百兩雪花銀!!!」
范員外氣得鬍鬚都在微微發顫。
本想五十兩已經夠多了,誰承想半路殺出個西門慶。
他在清河縣橫了一輩子,這等大事,要是被後生壓了一頭,以後別說和汪縣尊套近乎,這張老臉怕是都沒處擱了。
「好好好,范員外真是深明大義,心系鄉里。」
汪彥春笑眯眯地搓著下巴,轉頭催促一旁的書吏:
「快給范員外改了,記仔細了,是一百兩雪花銀,這可都是要寫進縣誌的!」
待書吏落筆改妥,汪彥春又微微前傾,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神情,語氣像在誘著雛雞入瓮:
「范員外,那賞錢……你看……你看這都是要進縣誌的啊!」
「賞錢有……有,不過今年糧食收成不好,誰獵到那畜生,我就賞……賞五十兩吧!」
范員外感覺心口像是被剜了一刀,既抹不開面子又捨不得銀子,終究是退了一步。
「雪花銀?」
「雪花銀!」
正當西門慶心裡的小算盤撥弄得噼啪亂響時,忽然感覺麵皮一緊,一道冷颼颼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似的,劈頭蓋臉地刺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