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銅錢在桌上骨碌碌轉得飛快,攪出一圈淡金色的殘影,又逐漸力竭,慢慢轉著圈晃晃悠悠地躺在了桌面上。
王四泉趕忙湊過去看,只帶著古怪方紋那面赫然朝上。
「這算是個什麼說法?是?還是不是啊?」
王四泉撓了撓頭,一把抓過銅錢,指著帶方紋的那面鄭重地說道:
「這一面算作『字』!」
跟著又翻到帶彎曲紋路的一面:
「這面便算作『圖』!你若是件寶貝,就亮個『字』給我!」
言罷,指尖用力一撥……
「咦?」
銅錢重複了上次的過程,可這次就那麼直挺挺站著停住了。
王四泉目瞪口呆,心也涼了半截,正當把手湊上去,要重新拾起銅錢的當口,只聽啪嗒一聲,銅錢躺在了桌子上。
「嗯?這可不是我碰的吧?」
王四泉打眼一看,是『字』,心下稍安,可又不甘心答案來得這般不爽利,便又換了個說法:
「你若是能占卜,便給我亮個『字』。」
說著,屈指一彈……
這次沒有意外,銅錢停穩當的時候,王四泉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是「字」!
「有門啊!有門,沒想到你還挺謙虛的。」
王四泉雙眼放光,聲音都有些打顫了,趕忙換了個問題:
「我是王四泉?」
字!
「那我是西門慶?」
字!
王四泉眨了眨眼睛,全是字嗎?該不會是壞了吧?
他閉著眼睛琢磨了半晌,默念「陳玉蘭的病能好?」
字!
「嘶——!」王四泉一時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好問的,一陣左顧右盼,最終視線定格在了窗邊的盆栽上。
正要起身,忽然,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王四泉只覺眼前發黑,險些栽倒,慌亂之中,雙手死死摳住了桌沿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大爺,唐二官人來訪!」
剛緩過點勁兒,來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哪個唐二官人?」
「就是街上唐員外家的二官人啊……」
王四泉沉吟片刻才反應過來是誰:
「先請他去廳上坐,我隨後就來。」
「得令!」
來寶應聲退下。
「這賊小子突然找我幹什麼?」
王四泉一邊嘀咕,一邊梳理著相關的記憶,又把桌上三件寶貝收好,確認穩妥後,這才起身往前廳走去。
唐二官人叫唐有禮,比西門慶大了四歲,是當年帶著西門慶「開眼界」的老大哥。
有一次,兩人玩上頭了,在外面鬼混了好些天,身上的錢財更是花得一文不剩,就連身上的飾物都當掉了。
等兩人各自被捉回家,唐有禮轉頭就把黑鍋全甩到了西門慶頭上,唐員外當即衝到西門慶家裡大鬧了一通。
本來西門慶挨了頓揍,事情眼看就要過去了,這下害得又被老爹禁足了半年。
從那之後,兩人再沒來往,西門慶今年二十四歲,算起來這梁子結下快有六七年了……
唐有禮剛喝了半盞茶,就見王四泉掀開帘子走了進來。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王四泉也沒見禮,大喇喇地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清風!」
唐有禮放下茶盞,笑嘻嘻地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這不是聽說你當街被人砍了嗎?家父讓我過來看看。」
「見笑了。」
王四泉把受傷的右手往袖子裡面縮了縮:
「話說回來,這次還多虧了你家護院出手相救,本該我登門道謝才是。」
「這不是等了你半天,你也沒來嘛。」
唐有禮笑意更濃。
氣氛陡然一冷,王四泉尷尬地扯了下嘴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也不接話。
唐有禮贏了一回合,也沒再得寸進尺,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錦盒,推到王四泉面前:
「這是一根百年老參,家父讓我送來給你補補身子。」
「這可使不得。」
王四泉連忙擺手推辭:
「唐員外也太客氣了,我這點小傷,哪用得著這麼貴重的藥材?再說,我家就是開藥鋪的,不缺這個。」
「還不知道你家開藥鋪的?」
唐有禮眯著眼睛,又把錦盒往前推了推:
「這不是怕你有好東西,不捨得往自己身上使嗎。」
王四泉愣了半晌,實在是被挑釁的有些遭不住了,當即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
「唐二,你是來找茬的吧?」
「噗呲!」
唐有禮終是沒憋住笑出了聲,跟著起身走到王四泉跟前,伸手就要去掀他衣裳:
「來,讓我瞧瞧大英雄傷到哪兒了,可沒傷到命根子吧?」
「去、去、去,一邊去!」
王四泉沒好氣地拍開唐有禮的手:
「那老東西到底讓你來幹什麼?」
「秘密!」
唐有禮賣了個關子。
「少來這套。」
王四泉冷哼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怎麼這麼記仇呢?」
唐有禮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你家誰有佛面?你?」
王四泉挑眉反問。
「我可不敢當。」
唐有禮笑著擺手:
「唐九兒行不行?」
「唐九兒?」
王四泉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明眸皓齒,嬌俏靈動的少女形象,語氣便也軟了下來:
「哦,是唐九兒啊……唐九兒跟這事兒有什麼關係?」
「你猜!」
唐有禮揚了揚眉毛。
「……」
王四泉緩緩地吐了口氣:
「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怎麼這麼粗俗呢!」
唐有禮收起玩笑之色:
「是這麼回事,唐九兒這不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了嗎?家裡托媒婆幫她相了七八戶人家,可她都沒看中,你猜怎麼著?」
「你先回去吧,等八月十五帶幾個『花燈』再來。」
王四泉作勢起身。
「哎呀,你看你這什麼態度?」
唐有禮趕緊過來按住王四泉:
「這不是咱家妹子心裡有你嘛!」
「啥?」
王四泉一怔,眼睛嘰里咕嚕轉了兩圈:
「那老東西能同意把唐九兒許給我?」
「嘿,你還算有自知之明。」
唐有禮坐了回去,老神在在地撣了撣衣衫:
「以前肯定是不行的,但現在……現在你家大娘子不是『那個』了嗎?
老爺子疼小妹,就想借這個機會,讓我來探探你口風。」
「不行,不行,玉蘭現在正病著呢,這時候娶親不合適。」
王四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瞧你說的,誰讓你現在就娶過門了?」
唐有禮撇了撇嘴:
「讓我妹給你當妾,我還不干呢!」
「那不就得了。」
王四泉站起身來:
「沒事你就快走吧,我有傷在身,需要靜養。」
「別啊!」
唐有禮急忙起身攔住了他:
「那先預定著行不行?我回去也好和老爺子交差啊。」
「唐二,這事兒怎麼預定?我還能盼著玉蘭出事?」
王四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可別跟我裝了!」
唐有禮有點急了,伸手在王四泉的胸口點了兩下:
「娶了我妹子,還能讓你吃虧?」
「我是怕吃虧的人?」
王四泉一把推開唐有禮的胳膊:
「行了,就這樣吧,等我傷好了再說。」
「行吧,行吧,聽你的。」
唐有禮見他執意送客,只得無奈妥協,起身往外走去:
「對了,這次你打算出多少錢?咱們先商量好,別到時候在衙門口裡面弄得不好看。」
「啊?什麼多少錢?」
王四泉一愣。
「你還不知道?最近景陽岡鬧虎患,聽說昨晚死了兩個獵戶,縣衙派人通知,讓咱們這些大戶明早去衙門商量對策。」
「我今早才去過衙門,怎麼沒聽說?」
「巧了不是,晌午才來通知的,估摸門房忘告訴你了。」
唐有禮眯眼道:
「這次出多少?我好通知其他家。」
「比你家多一兩。」
王四泉隨口回了一句。
「你看你這小氣的樣子,我爹不讓我理你,還真沒錯!」
唐有禮聽得翻了個白眼。
「你慶爹這裡沒事了,快回家伺候你親爹去吧!」
王四泉煩躁地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
「說真的,到底捐多少?咱們私下定好了,免得在縣衙裡面吵。」
「這種事怎麼說得好?又不是出了銀子老虎就死了,到時看情況再說吧。」
終於是送走了唐有禮,王四泉重新坐了回去,看著桌子上那根頂多五十來年的「百年老參」,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景陽岡鬧虎患!武松要來了?
得抓緊時間探探潘金蓮了,也不知道武大郎是個什麼模樣。
……
「大爺,喝藥了!」
正愣神間,雪娥端著藥走了進來。
「啊?喝什麼藥?」
王四泉剛想到武大郎,一聽見「喝藥」二字,不由嚇得一激靈。
「安神藥啊。」
雪娥抿嘴輕笑,端起碗來湊到王四泉嘴邊。
「咳、咳、咳……」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問題,王四泉感覺今天的藥特別苦,只比茶盞大了一點的小碗,喝了半碗就嗆得咳嗽起來。
「大爺,您慢點!」
雪娥忙放下小碗,小手輕輕幫他拍打後背,等王四泉緩了過來,又拿出手帕,細細地擦拭他嘴角的藥湯。
「沒事,沒事。」
王四泉抬手推向雪娥,掌心卻觸到一團軟綿綿的物事,他不自覺地捏了捏,入手微彈……
「嗯?」
王四泉猛然驚醒,觸電般地把手縮了回來,再看雪娥,正低著頭看向自己,雙頰通紅,妙目含春。
「雪娥,我要是說,剛才不是大爺要摸的,你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