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廳的門敞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白臉兒漢子從陰影里快步走了出來,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王都頭!西門大官人來來!」
白臉兒漢子沖兩人抱拳行禮,臉上堆著笑,眼神快速在王四泉身上掃了一遍。
「老曹,大官人想看看劉才,你幫著安排一下。」
王都頭不動聲色地沖曹獄頭使了個眼色。
「兩位稍等,這案子還沒過堂,按規矩我得去請示一下汪縣尊……」
「那就有勞曹頭兒了。」
王四泉客氣地朝曹獄頭點了點頭。
王都頭一怔,眼神飛快地掃過王四泉的臉,壓低聲音對曹獄頭說道:
「這點小事兒,還打擾汪縣尊做甚,你就通融一下吧。」
「關鍵是案子還沒升堂,怕串供啊!」
「胡說八道,大官人就是苦主,串什麼供?!」
「那……那如果出了事,王都頭你可得給我作證。」
「少廢話!」
曹獄頭這才扭捏地打開鐵門,帶著兩人進了牢房向深處走去。
「王都頭,我想單獨見見劉才。」
王四泉見王都頭也跟了進來,便停住了腳步。
「大官人,這真的有點不合規矩了!」
王都頭一臉難色。
「行個方便。」
王四泉握住王都頭的手,不著痕跡地塞了塊銀子過去。
「那、這、大官人,您可千萬別亂來啊!」
「王都頭放心,真要做事兒,肯定聽你安排。」
「那好吧,老曹,你就帶大官人去吧!」
王都頭朝曹獄頭揚了揚下巴。
這回曹獄頭倒是沒廢話,領著王四泉便往監獄深處走去,越往裡走,腐敗、腥臊的味道越重,但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髒亂。
陽光透過高處的窗口射入牢房,光柱中,浮塵如雪,緩緩飄動,倒是給這陰森壓抑的環境,憑空添了一絲生氣。
沒一會兒,曹獄頭在一道鐵門外停了下來,跟外面的牢房樣式不同,這排牢房全是封閉式的,只在鐵門上開了個巴掌大的窗口。
「曹頭兒,給你添麻煩了。」
王四泉摸出塊二、三兩重的銀子塞進了曹獄頭手裡。
「哎喲,大官人,好說好說!」
曹獄頭捏了捏銀子,登時眉開眼笑:
「大官人,您放心,我去外面給您看著,蟑螂過來都讓它捂著耳朵。」
言罷,曹獄頭掏出鑰匙把牢門推開了個小縫:
「大官人,別挨得太近,我去外面看著,有事兒您招呼一聲。」
「有勞了。」
王四泉看著曹獄頭遠去,隨即摸了摸懷中的小黑碗,心神稍安,這才用力推開牢門。
一股腥臊的濁氣瞬間撲面而來,像是一記重拳轟在了口鼻上,嗆得他猛地彎腰乾嘔。
待噁心反胃的感覺稍退,額頭已是一片虛汗。
王四泉這才眯起眼睛打量起四周——
只見正中三米來寬的過道,地上鋪著石磚,兩側是鐵柵欄隔出來的牢室,每側各三間。
左側中間的隔間裡,孤零零關著劉才一人。
牢房約莫不到四米高,頂棚正中開著個二尺見方的天窗,一束天光垂落,勉強映出牢房內的輪廓,可非但未能驅散黑暗,反倒將陰影襯得更加濃重了。
王四泉眯眼適應了片刻,對著玳安低聲囑咐了幾句,玳安聽了撂下食盒,轉身出了牢房。
待牢門被輕輕掩上,王四泉這才湊到近前,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向劉才。
「嘶!說好的自己人不好下狠手呢?」
只見劉才穿著污穢的麻布囚服,趴在牆根下的草墊上,後背血跡斑斑,囚服後面橫七豎八地開了幾道口子。
王四泉看了半晌也不見劉才有什麼動作,只得伸手敲了敲鐵柵欄:
「劉才……劉才?」
過了半晌,還是不見劉才有什麼動靜,王四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慌忙掃視了一圈四周,見牆角戳著一個掃把,趕忙取來伸進牢房,可長度卻短了那麼一截,只隔著幾寸就是捅不到劉才。
「吱、吱、吱……」
王四泉忽然聽見幾聲鼠叫,只見地上鋪設的乾草中,忽然竄出一隻肥碩的老鼠,踩著劉才的身體,轉瞬消失在了他身後。
「玳安!玳安……」
……
「……」
「汪縣尊,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不也是著急快些審出個結果,好給西門大官人一個交代麼,都是同僚,怎能下死手打他,誰知道他就這麼死了?」
王都頭低頭站在二堂之上,時不時還偷偷抬頭瞟上坐在一旁的王四泉一眼。
「是啊,汪縣尊,昨晚人還沒事呢,班上的兄弟都能作證。」
曹獄頭也趕忙在一旁,出言幫腔。
「哼……」
汪彥春低頭沉思了一會:
「兇徒當街持刃行兇,西門大官人倉促自衛,致其受傷,次日因傷勢過重橫死獄中。」
言罷,轉頭看向一旁的書吏:
「你陪他們下去,找仵作商量一下,就按這個事實辦吧。」
那書吏躬身領命,領著王都頭和曹獄頭出了二堂。
「西門老弟……西門老弟?」
「嗯?」
王四泉猛地回過神來,看向汪彥春。
「西門老弟你和劉才到底有什麼恩怨?」
「我哪知道?」
王四泉最初得知劉才沒招供的時候,心裡還挺高興。
他和劉才可太有恩怨了——
奪妻之恨!
原來劉才押送犯人一去兩個月,老娘在家病重,家裡到最後連一副藥錢都湊不出來了。
劉娘子沒辦法,只能求到了西門慶……
只是不知道這事兒最後怎麼讓劉才知道了,原本王四泉想著趁劉才沒招供,施點恩惠,先把劉才穩住,然後再慢慢想辦法,最好這事兒不要傳出去才好,畢竟他現在可是頂著「西門慶」的名頭。
誰承想,劉才就這麼死了。
「西門老弟,你放心,雖然剛才說是你致其受傷,但是你也是被迫反擊,他的死跟你沒關係,只是可惜,沒審出來他刺殺你的原因。」
「嗯,那就謝過汪縣尊了,在下能回去了嗎?」
「當然,好好回去養傷,改日我擺酒給你壓驚。」
「對了,西門老弟,劉才家裡還有老小,他這樣死在牢里……」
「多少?」
「我覺得,就給個二十貫吧。」
「好。」
……
王四泉領著玳安晃晃蕩盪地出了縣衙,他現在心裡很難平靜,又一個人就這麼死了。
這都不是重點,他隱隱感覺心底傳來一股莫名的情緒,像是興奮,又像是暢快。
其實他心裡覺得劉才挺慘的,劉才死了,他就算不難過,卻也不至於高興。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具身體有問題了,這西門大官人不會沒死乾淨吧?
兩人地走到馬車旁,應伯爵正就著陽光呼呼大睡,嘴角還掛著賤兮兮的笑,不知夢到了什麼勾當。
「走了,回家!」
王四泉衝著車夫招呼了一聲,也懶得去叫應伯爵。
馬車沒走出多遠,應伯爵就被顛醒了,趕忙蹭了蹭嘴巴抬頭問道:
「哎!咋樣了慶哥?咱這是去哪?」
「回家。」
「別呀哥,說好了去李嬌兒那的啊!」
「什麼時候說好的?」
「慶哥,老謝酒都擺好了,光請唱的就五兩銀子,您要是不去,這錢不是打水漂了?」
「我命不值五兩銀子?我現在渾身都疼,就想回去躺著。」
「慶哥,讓李嬌兒那雙巧手給您揉揉,保管什麼傷都好了。
再說了,這局都定了,您這不去,讓我們咋辦?您就過去吃兩杯酒,萬一真不舒服了再走唄。」
「……」
「算了,就去看看吧。」
王四泉禁不住應伯爵軟磨硬泡,最終還是同意過去坐坐。
倒不是想見識見識古代的風土人情,只是他現在真的想喝一杯。
……
二堂內,王四泉一走,王都頭又被叫了回來。
「劉才那廝當真什麼也沒招?」
汪彥春抿了口茶,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王都頭。
「當真沒招,我還能瞞著您嗎?」
王都頭撓著臉蛋子,嘴裡有點泛苦。
「這點事情都辦不好,你可真是個廢物啊!」
汪彥春皮笑肉不笑地調侃了一句,跟著重重把茶盞砸在了桌上:
「自己出銀子,去把劉才的家屬擺平!這事兒若是留下尾巴,後果用我給你講嗎?」
「不用、不用,小的保證收拾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