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工夫,玳安抱著個包袱飛奔了回來,王四泉趕忙接過來,仔細翻找卻不見那小黑碗。
「不對,我回來時穿的那身衣服呢?」
「在外間!」
玳安又跑了出去,轉眼便抱著一件長衫回來。
王四泉慌忙把長衫團起來一捏,懸著的心這才放下:
「這兒沒你事兒了,先下去吧。」
「那我在外頭候著,爹有事喊一聲就來。」
玳安紅著眼睛,說話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去吧,我不叫,別讓人進來……等等,把燭燈給我拿過來。」
玳安忙將燭燈端到床頭的矮柜上,這才退了出去。
一時之間四下無人,王四泉小心翼翼地掏出小黑碗和銅錢,借著燭光查看了起來。
只見那碗通體烏黑,薄薄的碗壁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小坑,對著燭光看去,每個小坑都透出點點微光,竟像是漫天星辰一般,怪好看的。
碗身素淨,沒什麼花紋和落款,碗沿上有個微小的缺口。
就這麼個物件,居然扛住了那致命的一刀,連個白點都沒扎出來!!!
可看得越仔細,王四泉的眉頭皺得就越緊,他手上這隻碗的各種特徵都和他穿越前得到的那隻碗對得上,只有一點不同——成色稍老了一點!
若是同一件寶貝,沒道理在古代是老物件,到了現代反而變新了啊!
這碗是一對兒的?
不管怎樣,他都覺得穿越的秘密,一定藏在這隻碗裡。
王四泉又研究了半天,也沒什麼頭緒,只得放下小黑碗轉而拿起了那銅錢。
只見那銅錢,一面是橫平豎直的古怪方紋,瞧著像是卦爻,他對這個沒什麼研究,所以也不敢確定,是什麼神秘文字也說不定。
另一面全是彎彎曲曲的符號,挺好看,但還是不認得。
一股無知、無力的感覺瞬間涌了上來……
王四泉正煩躁間,門口忽然傳來玳安的聲音:
「爹吩咐了,不許別人進!」
「我是別人?快讓開,這是給大爺的安神湯,要是弄灑了,看老夫人不打斷你的腿!」
兩人在外面又嘀嘀咕咕吵了幾句,玳安明顯落了下風。
王四泉聽出是那叫雪娥的丫鬟,便出聲招呼了一聲:
「讓她進來吧。」
門帘一挑,雪娥端著托盤扭著腰肢走了進來。
「大爺,老夫人讓我給您送些飯菜和安神湯,您先吃東西吧。」
「哦,好。」
王四泉折騰了大半天,水米未進,一提吃飯,肚子像是活了過來,嘰里咕嚕一通亂叫。
雪娥抿嘴一笑,端起肉湯坐到床沿,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才遞到他嘴邊,柔聲說道:
「大爺,張嘴。」
王四泉老臉一紅,他哪被人這樣伺候過,尷尬地張嘴接住,剛要往下咽,就覺得喉嚨跟吞了刀片似的。
「咳!咳……」劇烈的咳嗽牽動背後的傷口,整個人頓時憋得滿臉通紅。
「大爺,慢點!」
雪娥趕忙伸手幫他拍打後背,溫軟的嬌軀靠了過來,陣陣幽香直往王四泉鼻孔里鑽,他瞬間感覺一陣燥熱,身體像是被點燃了一般。
「咳……咳……停!你先下去吧,讓玳安伺候就行了。」
「他毛手毛腳的,怎能做得仔細嘛!」
「沒事、沒事!你快走吧!」
王四泉略顯狼狽,一把推開了雪娥,語氣明顯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雪娥怕當真惹他生氣,不敢繼續堅持,起身把碗遞給了玳安,低聲囑咐了幾句用藥的事項,便搖著腰肢走了出去,臨出門前還幽怨地回頭望了一眼。
……
吃飯的工夫,玳安把後來的事情給王四泉講了一遍。
原來,街坊唐員外家的護院聽到了呼救,危機關頭把他給救了下來。
劉才不敵想逃,又被趕來的衙役當場給按住了。
至於那卦幌,沒在家裡,想來是又被收回縣衙去了……
王四泉喝過藥之後,疼痛感漸漸褪去,眼皮也開始打起了架。
玳安收好碗筷端了下去,王四泉趴在床上,回想這一天裡驚心動魄的經歷。
原本還指望著睡一覺或者昏迷一下,沒準還能回到原來的世界,現在看起來是行不通了。
好在那邊也沒什麼值得王四泉留戀的,他只想回去揍那虎逼一頓而已。
「西門慶!大官人!老哥你在嗎?!」
王四泉試探著輕輕喊了兩聲,回應他的只有滿室的寂靜。
他忽然想起一個之前覺得矯情的問題:一艘船,若將腐壞的木板一塊塊換掉,等所有的木板全換了一遍後,那它還是之前那艘船嗎?
王四泉倒是不在乎叫什麼名字,只是自從多了西門慶的記憶,他現在整個人感覺很混亂。
他現在非常擔心西門慶正藏在他腦子裡,趁他不注意,把他靈魂給煉化了!
想到此處,王四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這知識都他媽學雜了!
王四泉就這樣漫無邊際地瞎想著,忽然記起了白日那驚鴻一瞥。
「嘶!該不會是讓我來拯救潘金蓮的吧?」
一想到潘金蓮,這身體像是被打開了某種開關,頓時發起了燒!
王四泉趕緊在心裡琢磨起劉才的事,用來分散注意力,那扎在小黑碗上的一刀,不斷在腦子裡一遍遍地回放。
直到額頭見汗,王四泉這才在腦海里把刀奪了過來,轉頭就把潘金蓮捅了個千瘡百孔……
這大官人的褲襠里,還真藏著一堆爛事呢!
有趣!
不知過了多久,王四泉終是抵不住藥力,慢慢閉上了眼睛。
……
「啊!……玳安!玳安!」
王四泉迷迷糊糊間,那老道人臨死之前的樣子又在腦海中浮現,他「噗」地一口鮮血噴來,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染成了紅色!
嚇得王四泉渾身一激靈,猛地坐了起來,牽動著傷口又是一陣劇痛。
「爹!爹您怎麼了?」
玳安鞋都沒來得及穿,聽到呼喊便慌忙跑了過來,只見王四泉渾身顫抖,滿頭大汗地坐在床上,便趕忙上前扶住了他。
王四泉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不由一陣恍惚,他沉默了半晌,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沒什麼,我有些口渴。」
玳安鬆了口氣,先取了水伺候他喝下,又從一旁取了條汗巾幫他擦了擦汗,見他呼吸逐漸平穩了,服侍他重新趴好,這才小心翼翼地關門退去。
王四泉趴在床上,透過紗帳的縫隙直勾勾地看著地面,只覺得眼皮慢慢變得重若千鈞,可一閉上眼睛偏偏又忍不住想起那老道人噴血的模樣。
也不知道輾轉煎熬了多久,王四泉方才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
「慶哥!慶哥!」
王四泉被一陣大呼小叫吵醒,眯著眼看了看,天已經大亮了,床前正站著個人——應伯爵。
「哥,您可沒事吧?嚇死我了!」
應伯爵熟絡地坐在床邊,還伸手在王四泉的傷口上按了按。
「嘶——!你他媽……」
王四泉疼得一咧嘴,掙扎著便要起身,卻完全使不上力,趴著睡了一晚上,他感覺整個人都硬了。
「慶哥,您慢著點!您是不知道啊,現在外面都傳開了!」
「什麼傳開了?」
「傳您昨天和劉才大戰了三百回合,最後一棍子把劉才幹倒了!」
應伯爵誇張地沖王四泉豎了個大拇指:
「哥,您可真是這個,真給咱們兄弟長臉!」
「誰說的?」
王四泉瞪大了眼睛,臉皮有些微微發燙。
「嗐,都這麼說啊,院兒里都傳開了!」
「呃,你慶哥厲害吧?」
王四泉尷尬地斜了一眼應伯爵。
「那是啊!慶哥,看以後誰還敢說咱幾個是花拳繡腿!」
應伯爵扶著王四泉剛坐好,門口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中間還夾著拐杖敲地的聲響。
「你這狗怪才,還好意思來?平日都跟在慶兒屁股後面哥長、哥短,出了事兒,一個人也不在身旁!」
西門老太剛一進門,就對著應伯爵劈頭蓋臉一頓數落。
「乾娘!冤枉啊!您說,在清河縣還有人敢動我慶哥?這誰能想到啊?」
應伯爵趕緊竄了過去,扶著西門老太走了過來:
「再說了,那狗賊完全就是偷襲,不然以我慶哥的身手,能讓他近了身?」
「油腔滑調,不要臉!」
西門老太白了應伯爵一眼,轉頭又看向西門慶:
「兒啊,還疼不?」
「不疼了,不疼了!」
王四泉還是有點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母愛。
「你快點回家去吧,今天你慶哥哪也不去了!」
西門老太冷著臉,一拐杖抽在應伯爵的屁股上。
「別!我今天還得去趟縣衙。」
王四泉昨晚盤算了半宿,劉才的事情要儘快解決才好,特別是那卦幌,如果可以,也要儘量找回來。
「你跟娘說實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就別問了,我哪知道啊!」
「哎,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著調的。」
西門老太見有外人在場,也就沒再逼問,轉頭朝應伯爵呵斥道:
「還不扶你慶哥起來吃飯?」
應伯爵一縮腦袋,笑嘻嘻地過來扶起王四泉,玳安也悄咪咪地溜過來幫忙。
王四泉揉了揉玳安的腦袋,這少年十一二歲,生得唇紅齒白,看著很招人喜歡。
王四泉站起身,慢慢活動了幾下身子,感覺背上的傷口應該不算深,雖然依舊火辣辣地脹痛,卻並不妨礙行動。
渾身上下的痛感,大多還是來自跌打磕碰的挫傷,至於剛穿越過來時,那種全身不協調的怪異感,此刻倒是基本消失了。
兩人七手八腳地幫著王四泉洗漱穿戴好。
王四泉看著落地銅鏡中的自己,左側太陽穴一片烏青,面色蒼白憔悴,但這西門大官人不愧「潘、驢、鄧、小、閒」之名,模樣生得沒毛病。
剛坐著歇了一會,雪娥帶著兩個丫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主食是一盤薄餅配著兩碗米粥,一碗糟鰣魚、一小盞水晶膀蹄,外加四碟小菜。
「慶哥快來!哥家的伙食就是好啊!」
沒等王四泉坐下,應伯爵就開始狼吞虎咽了起來……
平日裡,西門慶為人張揚,外出都是騎著高頭大馬,現在這身子骨是不行了。
兩人吃過早飯,王四泉打發應伯爵幫著玳安去備馬車,又安排宅子裡手頭最硬的護院趕車。
等支開了應伯爵,他才轉身回了臥房,把小黑碗和銅錢塞到柜子里藏好,又拿了幾錠銀子出來放進袖袋裡。
收拾妥當後,王四泉又站著想了想,忽然覺得不妥,又把小黑碗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揣在了懷裡。
這碗造型扁平,放在貼身的口袋裡,剛好扣在心口上。
王四泉只覺得一陣莫名的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