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老道人話音剛落,一口鮮血噴得王四泉滿頭滿臉,跟著腦袋一耷拉,「咚」地一聲砸在了桌子上,沒了聲息。
空氣仿瞬間固了一般,王四泉耳邊仿佛只剩了自己的心跳聲。
「啊!」
不知是誰驚聲尖叫,一嗓子刺破了死寂,王四泉這才活了過來,跟著「哐當」一下仰面跌倒。
茶館裡面,一時間稀里嘩啦一通亂響,茶盞、碗、碟碎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哎呀!我草,這……這怎麼了這是!」
李老爹聞聲搶步上前,待看清眼前亂象,腳下一個踉蹌癱坐在地。
「快!快去尋郎中啊!」
那跑堂小二不知聽誰呼喊,跌跌撞撞衝出門去。
「李二,你還愣著作甚?快去報官吶!」
一時之間,喝令聲、驚呼聲伴著桌椅碰撞之聲此起彼伏,這小小的茶館,登時亂成了一鍋粥。
……
王四泉坐著緩了不知多長時間,心跳卻越來越亂,他戰戰兢兢地撐著身子,正要向那老道人身邊挪去。
「張郎中來了!」
門口忽然傳來小二的喊聲,眾人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來,只見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兒,斜跨著藥箱,急匆匆地進了門。
張郎中進來也沒多話,邁步上前,伸出兩指搭在老道人的手腕上,隨即又翻開那道人的眼皮看了看,隨即無奈搖頭:
「報官吧,斷氣有一會兒了。」
王四泉腦袋嗡嗡直響,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直接死在自己面前。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疼痛讓大腦恢復了一絲清明。
「這!這真的不是做夢嗎?」
驚疑不定間,門外忽地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幾聲粗糲的呵斥。
王四泉回頭一看,只見李二領著五六個身穿皂衣的衙役走了進來,為首的漢子左臉掛著一道刀疤,正是縣裡的王都頭。
王都頭撥開人群,一眼就瞧見了臉色發白的王四泉,他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
「西門大官人,您怎麼在這兒?」
王四泉深吸一口氣,向王都頭解釋了起來:
「是這麼回事,這道人說要給我算命,然後……就這樣沒氣了!」
王都頭聽得皺起了眉頭,把身子又往近湊了湊,嗓門也壓低了幾分:
「大官人,這事兒,可有人證?」
「有!有!有!」
李老爹忙不迭地湊上前來:
「王都頭,您放心,滿茶館的人都看著了!」
「有證人那便好辦了!」
王都頭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拍了拍王四泉的肩膀,對著幾個衙役大手一揮:
「把這收拾一下,都帶回去!在場眾人,有一個算一個,統統帶回縣衙錄個供詞。」
眾衙役齊聲應喏,王都頭這才熱絡地過來扶著王四泉:
「大官人,咱們走吧,有王某在,不必擔心!」
幾人剛走到門口,王四泉忽地想起了什麼,他側身向王都頭耳語了幾句,便匆匆折返了回去。
王四泉目光掃過剛才做過的桌子,只見一片狼藉中,一塊棗糕下正壓著一枚銅錢。
他趕忙回頭看去,瞧見只有李老爹和王都頭站在門口說著什麼,便趕忙上前,將銅錢收進懷裡。
……
日漸西斜,一行人鬧哄哄地走在縣門前街上。
王四泉吊在隊伍的末尾,一邊隨口應付熱情的王都頭,一邊梳理腦海中的記憶,想著如何撐過接下來的場面。
前面眾人正唾沫橫飛地復盤當時的情景,好在王四泉和那老道人當時坐在茶館最裡面的角落裡,所以沒聽見有人提到那枚詭異的銅錢。
沒走一會兒,遠處隱約瞧見了縣衙青灰的高牆。
「劉才,你先去通報一聲。」
王都頭朝前頭隨意吩咐了一聲,一名衙役應了聲「喏」,便扛著卦幌竄了出去。
「大官人,前頭就到了,您看有啥要囑咐的?」
王都頭屈肘一撞王四泉,險些給他撞了個跟頭。
「沒有,王都頭費心了。」
王四泉心中暗罵,這麼多人怎麼囑咐?
又過了盞茶工夫,一行人終於到了縣衙,王都頭帶著眾人從旁門穿過,徑直來到了二堂。
饒是在西門慶的記憶里,進出縣衙便和回家一樣,可王四泉這會兒身臨其境,官家威儀撲面而來,還是感到些許壓抑和緊張。
二堂階前,早候著一名穿著青灰布衫的書吏,堂內兩側四名衙役各執水火棍,正在幫忙維持秩序。
王都頭和那書吏交代了兩句,這才轉頭招呼人給王四泉搬了把椅子。
那書吏攤開公文紙,招手示意李老爹上前:
「從頭說,那道人是怎麼找上西門大官人的?」
「……」
「他辱罵大官人了?你確定?」
「……」
書吏筆下不停,頭也不抬地朝人群里喚道:
「張郎中,過來回話!」
張郎中剛要上前,就聽見後堂傳來一聲高喝:
「縣尊大人到!」
「威——武——!」
兩側衙役齊聲低呼,將手中水火棍在地上反覆輕磕。
王四泉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官袍的白胖中年,手扶著肚子,邁著四方步便踱了出來,正是知縣汪彥春。
「小人拜見汪縣尊!」
王四泉趕忙起身見禮。
「大官人免禮、免禮。」
汪彥春虛扶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案後,跟著示意王四泉也坐下:
「大官人,怎麼回事?」
王四泉只好耐著性子,又把事情原委複述了一遍。
「嘶……竟有這等奇事!」
汪彥春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大官人受驚了,等案子結了,本官做東為你壓驚。」
「豈敢勞煩汪縣尊,……」
兩人你來我往客套了幾句,便低聲拉起了「家常」。
不多時,書吏將供詞錄完,呈了上來,汪彥春逐字看過,眉頭微微皺起:
「真是聞所未聞……嘖嘖……嘖!」
王四泉見他「嘖」個沒完,怎會不明白其中深意,趕忙起身抱拳:
「汪縣尊明鑑,當真是那道人自己吐了口血就沒氣了,還請大人替我做主啊!」
「大官人放寬心,若你清白,本官必定還你公道。」
汪彥春用胖乎乎的手指點了點大案上的供詞:
「不過這案子太過離奇,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
言罷,汪彥春轉頭對那書吏吩咐道:
「傳仵作,驗屍。」
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穿越後遺症,王四泉坐著這公堂之上,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只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盯著自己,就像盯著籠中困獸……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只見一名乾瘦的老人走了進來,對著汪彥春躬身行了一禮:
「稟縣尊大人,死者周身無半點外傷,指甲、口鼻均無異色,觀其面向,像是……像是急火攻心,以致暴斃。」
王四泉聽了這話,心裡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汪彥春屈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慢悠悠地說道:
「想來是個野道人,道行未夠,卻妄圖窺探天機,這才遭了反噬,落得個福薄命短的下場。
王都頭,你去查驗一下這道人的遺物,若沒什麼違禁邪物,便交由玉皇廟處置後事吧。」
王都頭應了聲「喏」,便命人將那道人的行李攤開查驗,一件舊道袍、一些零碎的雜物,外加幾個銅板……
王四泉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看著衙役翻檢那老道人的行李,忽然瞳孔猛地一縮,跟著強裝鎮定,拱手上前:
「汪縣尊,今日這事雖然與小人無關,但終究是一條性命。
小人素來敬奉三清,心向道法,這安葬之事及一應費用,便交由小人來承擔吧,也算是積一份陰德。」
這話說得漂亮,把後事交給玉皇廟,衙門裡也難免要添補些費用,有人願意承擔汪彥春自然樂意。
汪彥春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大官人有此善心,再好不過。」
跟著轉頭看向王都頭:
「就按大官人說的辦吧,後續的事你配合一下。」
等事情都安排妥當了,汪彥春這才站起身來:
「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大官人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王四泉趕忙起身抱拳:
「今日全仗汪縣尊主持公道!待小人處理完後事,定當登門拜謝!」
汪彥春笑著擺了擺手,徑直回了後院。
等汪彥春一走,王四泉頓時鬆了口氣,快走幾步走到王都頭跟前:
「今日辛苦王都頭了,等我把事情處理妥當,定來答謝眾兄弟。」
「大官人沒事就謝天謝地了,還要謝什麼?」
王都頭爽朗大笑:
「可要我差人送大官人回去?」
「這哪好意思,不過有件事情,倒是想求王都頭通融一下。」
「哦?大官人您說。」
「這道長的行李,能不能由我先帶走保管?日後我想給道長做場法事。」
「嗐,我當什麼事兒呢,大官人真是仁義之人,儘管拿去便是!
劉才,你把這道人的行李收拾一下,幫大官人送回去。」
「不用!不用,我出門就到了,就不麻煩劉兄弟了。」
王四泉連忙拒絕,拿起那道人的卦幌,看著上面的「一言斷生死」幾個大字,只覺得有些諷刺……
……
王四泉出了縣衙,強行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走出了一段距離,眼看四下無人,這才把顫抖的手伸進了包袱。
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讓他心臟仿佛都漏跳了一拍,跟著緩緩抽出手來,一隻黑色的小碗靜靜地臥在他手心裡。
「西門大官人!請留步!」
王四泉聽見喊聲,慌忙把碗揣進了懷裡,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叫劉才的衙役。
「劉兄弟,什麼事?」
等劉才跑到近前,王四泉好奇地問道。
「剛才王都頭發現還有東西落下了,讓我趕緊給你送過來。」
劉才邊走邊向懷裡掏去。
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王四泉看不真切,下意識地向前迎了上去。
「淫賊受死!」
王四泉剛走到劉才近前,只見劉才目露凶光,一聲爆喝,右手猛地朝王四泉心口一送。
「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