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城外,秋風吹卷枯黃的野草,滿地都是被馬蹄踏碎的秸稈。
高傑部南下襲擾的消息,已經快馬遞送到了開封。
大順開封行宮,偏殿之內燭火通明。李自成一身青色常服,腰間懸著寶刀,他眉頭緊鎖,下頜繃得很緊,目光掃過殿中文武。
「高傑悍然越境,襲我歸德下屬集鎮,劫掠糧草,殺傷官吏百姓。諸位,此事該如何處置。」
話音落下,殿內一陣沉寂。
宋獻策立在班列左側,一身道袍,面容清瘦,一雙細眼微微眯起,緩步出列。他雙手攏在袖中,神色沉穩,目光望向李自成。
「陛下。高傑此人本是流寇出身,叛明降明,反覆無常。弘光朝廷內部,史可法想要穩住江北,阮大鋮一干人卻巴不得挑起戰端。高傑此舉,未必是南京朝堂直接授意,多半是他自己想要搶奪地盤,擴充部曲,同時也想向弘光朝廷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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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獻策頓了頓,抬眼,語氣帶著幾分憂慮。
「若是我大順立刻大舉揮師南下,多爾袞在關外必然窺伺時機。八旗鐵騎至今仍屯駐山海關外,虎視中原。一旦主力陷在江淮,北方腹地便空虛,這是大忌。可若是一味忍讓,江南各鎮得寸進尺,各地州縣百姓,便會覺得我大順軟弱,人心動搖。」
說完,他躬身退後半步,垂手站定。
李岩緊跟著邁步出班,神色肅穆,眉宇間帶著一絲憂色。他拱手長揖,目光懇切。
「軍師所言有理。歸德乃是河南東面門戶,此地一亂,徐州、鳳陽方向壓力陡增。高傑麾下數萬兵卒,大多是驕兵悍將,如今嘗到甜頭,絕不會就此收手。臣以為,應當分兩步走。一面傳檄南京,嚴詞責問,要弘光朝廷給出說法,勒令高傑部退回原防,交出劫掠的人口財貨。另一面,調劉芳亮部移師歸德,屯兵邊境,擺出威懾姿態,不急於開戰,但要讓高傑知道,越界就要付代價。」
「可若是弘光壓不住高傑,高傑不肯退兵呢?」站在一旁的武將劉宗敏粗聲開口,手掌按在腰間刀柄,指節泛白,臉上滿是不耐,一雙銅鈴大眼掃過眾人,「一味文書交涉,能嚇得住這種悍匪?他敢動手,我們便直接打過去,擊潰高傑部,順勢拿下江北,兵臨長江。」
劉宗敏胸膛起伏,性子剛烈,眼中滿是戰意。
「如今我軍工院已經完工,五千支新式火銃已經下發各部,軍械糧草齊備。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何必跟江南那些官紳虛與委蛇。」
李岩轉頭看向劉宗敏,語氣平和卻立場堅定。
「劉將軍,打仗容易,善後難。一旦大戰開啟,長江兩岸戰火四起,江南富庶之地便會徹底倒向滿清。多爾袞巴不得我們和南明殺得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我們真正的大敵,從來不是江南各鎮,是關外八旗。」
「難不成人家打到家門口,我們還要忍?」劉宗敏往前踏出一步,聲調抬高几分,臉上青筋微微鼓起。
殿內氣氛瞬間緊繃,文臣武將分成兩派,低聲議論起來。
李自成坐在主位,一言不發,靜靜聽著雙方爭辯。內心反覆權衡。
他心裡清楚劉宗敏說得痛快,可李岩與宋獻策的顧慮,句句戳中要害。大順剛剛安定中原,各地新政推行,均田、追贓還在穩步落實,地方還沒有完全穩固。若是大舉南征,國庫錢糧消耗巨大,北方防線就會露出破綻。
可若是忍下這口氣,歸德百姓遭受兵禍,邊境將士士氣受挫,日後各路軍閥都會肆意挑釁大順權威。
李自成抬手,殿內議論聲立刻戛然而止。
「劉芳亮領兩萬兵馬,即刻開赴歸德,加固城防,不許主動出擊,但是高傑兵馬若敢再進一步,就地迎擊。」李自成聲音低沉有力,目光掃過眾人,「即刻派遣使者,馳赴南京,質問弘光。要他們約束麾下將領,歸還擄掠百姓物資,懲辦挑事的部將。限一月答覆。」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
「答覆合意,便繼續維持南北對峙。若是弘光朝廷無力管束,或是刻意縱容,那我大順,便師出有名。」
「另外,傳諭各地,加緊整訓兵馬,新式火銃繼續分發前線,各府州縣清點糧草,做好大戰預備。北方邊境,吳三桂的山海關防線,不可鬆懈,嚴防多爾袞趁機發難。」
「臣遵旨!」殿中文武齊齊躬身領命。
江南,南京,奉天殿。
奏報送到弘光御案之上。
弘光帝朱由崧體態肥胖,倚靠在御座上,看完奏報,臉上一陣慌亂,將文書推到一旁,眼神看向階下群臣。
「高傑擅自出兵歸德,招惹大順,此事……如何是好。」他語氣帶著幾分惶然,他只想安穩坐享江南富貴,根本不想和大順爆發全面戰爭。
史可法一身官袍,面色凝重,大步出列,拱手高聲上奏。
「陛下!高傑魯莽冒進,私自越境開戰,闖賊手握中原數十萬大軍,一旦大舉南下,江北將再無寧日。臣請速下嚴旨,斥責高傑,命其即刻撤兵,歸還擄掠人口財物,派遣使者向大順致歉,平息禍端。」
話音未落,阮大鋮立刻站了出來,袍袖一甩,目光掃過史可法。
「史公此言差矣。闖賊乃是逼死先帝的寇讎,占據中原大好河山。高將軍主動出擊,乃是志在收復故土。就算小有衝突,何需要低頭向流寇賠罪?今日我們退讓,來日大順便會覬覦江北,步步緊逼。」
阮大鋮雙目微微眯起,嘴角勾起,看向御座上的弘光。
「不如賞賜高傑,激勵江北四鎮,整肅兵馬。同時派遣密使聯絡關外多爾袞,兩相呼應,南北夾擊,便可克復中原。」
「荒唐!」史可法厲聲呵斥,雙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多爾袞狼子野心,引韃虜入關,無異於引虎驅狼。今日借滿清之力對付大順,他日滿清轉頭便會吞併我江南。此乃亡國之策!」
朝堂之上瞬間吵作一團。一部分文官支持史可法,要約束高傑,避免開戰。依附馬士英、阮大鋮的一眾官員,則極力鼓吹對大順強硬,慫恿藉助關外力量。
馬士英站在班列靠前位置,捻著鬍鬚,一言不發。他心裡清楚,高傑是江北強兵,若是削罰高傑,四鎮武將人人自危,南明江北防線會直接崩塌。可真要大打,南明也未必扛得住大順兵鋒。他心中權衡利弊,不打算明確表態,靜觀朝堂爭鬥。
弘光帝坐在上位,被兩邊吵得頭昏腦脹,左右為難。他看看史可法,又看看阮大鋮,遲遲拿不定主意。
「此事……容朕再想想。先將旨意送往江北,令高傑不可肆意擴大戰事,即刻原地待命。其餘,再議。」
朝堂爭論沒有得出定論,一紙模稜兩可的聖旨送往江北。
歸德以北,劉芳亮大軍星夜兼程。
秋日曠野,塵土飛揚。騎兵奔馳在官道之上,馬蹄踏得黃土漫天。劉芳亮披一身鐵甲,披風被秋風吹動,騎在戰馬之上,目光望向南方歸德方向。
身旁參將策馬跟上來,拱手稟報。
「將軍,探馬來報,高傑部劫掠集鎮之後,一部分兵馬已經回撤,但是仍有數千人馬屯紮在歸德邊境之外,沒有完全退走,還在四處徵集糧秣。南京聖旨剛剛送到高傑軍中,只是令他原地待命,並未責令其退兵賠償。」
劉芳亮勒住馬韁,他面色冷肅,眼望著南方,手指按在腰間佩劍。
「末將明白!」參將抱拳領命,調轉馬頭向後傳令。
遠處,歸德城頭,大順的旗幟在秋風中高高飄揚。城內百姓經過劫掠,人心惶惶,見到大順大軍源源開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關外,盛京。
王府之內,多爾袞端坐案前,手裡拿著細作從南京、開封兩地送來的密報。
他慢慢讀完兩份密信,嘴角上揚,將密報擱在案几上。帳下的濟爾哈朗、多鐸站在兩側。
多鐸上前一步,眼中滿是求戰的火光。
「十四哥,好機會!南明和大順已經起了衝突,兩邊互相猜忌。我們可以即刻調集大軍,直撲中原。」
多爾袞搖了搖頭。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帳幕窗邊,望向關內的方向。
「高傑挑釁大順,南京朝堂吵成一團。李自成調兵前往歸德,他的主力被牽制在河南東南。現在,恰恰是我們最好的時機,但不是立刻決戰。」
多爾袞回過頭,看向帳下眾將。
「繼續派遣密使,聯絡南京馬士英阮大鋮,許諾封王裂土,引誘南明與大順死戰。同時,傳信山海關吳三桂,密切監視中原動向,整飭兵馬,磨礪軍械。」
「我們坐山觀虎鬥,讓大順與南明在江淮互相消耗。等到雙方打得精疲力竭,中原滿目瘡痍之時,我八旗鐵騎再大舉入關,一舉席捲天下。」
帳內眾將聽完,齊齊躬身。
「攝政王英明。」
秋風掠過關外的荒原,暗流已經在整個中原大地涌動,一場更大的戰火,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