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大戰

2026-09-12 12:53:39 作者: 崇禎17年
  大順,北京,文華殿的窗欞吹進陣陣寒風,檐角銅鈴斷斷續續作響。

  李自成立在殿中,雙手背於身後,面前御案堆滿各地送來的塘報,墨跡尚未乾透。

  李岩立於左側,神色沉靜,眉宇間卻藏著化不開的憂慮。

  宋獻策一身道袍,垂手站在柱邊,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牛金星端坐一側,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權衡各方利弊。

  殿外腳步隆隆,甲葉相撞之聲清脆刺耳,劉宗敏大步跨進殿門,身上還帶著校場的塵土,鎧甲邊緣沾著點點泥漬。他單膝跪地,抱拳出聲,聲如洪鐘,震得殿內樑柱似都微微顫動。




  李自成彎腰拿起那份加急塘報,指尖撫過紙上潦草的字跡,一目十行掃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把塘報重重拍在案面,紙張震顫。

  「明明已經再三告示,只辦通敵謀逆之徒,普通士紳安分守己便可保全家業。為何還有人敢鋌而走險,聚眾築寨?」

  李岩上前半步,拱手回話,神色懇切,眉頭緊鎖。

  「陛下,根源有二。其一,高傑不斷在豫東劫掠,流言順著商路傳到山東,都說大順早晚要征盡壯丁、奪盡田地,不少鄉紳信以為真,索性閉寨自保。其二,不少舊明降官身在大順,心向南京,暗中替江南散播謠言。欽差手中兵力單薄,州縣衙役多是舊人,遇事觀望,不敢強力處置。」

  劉宗敏猛地抬頭,雙拳攥緊,臉上滿是憤懣。

  「觀望?依臣看,這些人便是心懷二心!直接調京營兵馬入山東,攻破堡寨,拿住為首作亂者當眾處斬。殺上一批,其餘人自然膽寒,哪裡還有這麼多麻煩。」

  「汝侯萬萬不可。」李岩立刻轉頭看向劉宗敏,語氣急了幾分,「山東剛剛熬過連年大災,百姓十室九空。大軍一過,糧草必定就地徵調。堡寨之中不只有作亂的鄉紳,還有被裹挾的普通農戶。大兵壓境,刀槍無眼,若是濫殺無辜,整個山東民心盡失。到時候不用南明、滿清動手,我們自己便把地方逼反。」


  劉宗敏腮幫子鼓起,重重哼了一聲,跨前一步,胸膛起伏,目光灼灼盯著李岩。

  「那便任由他們築寨屯兵,和徐州、盛京暗通款曲?等到高傑北上,多爾袞叩關,這些堡寨同時起事,我們腹背受敵,到時候又該如何?講仁義也要分得時候!」

  兩人聲音越來越高,文華殿內氣氛緊繃,一旁牛金星終於緩緩起身,臉上掛著圓滑的笑意,抬手虛按,從中調停。

  「二位大人息怒,莫要在御前爭執。依老朽淺見,二者可以並行。先派使者前往各個堡寨宣諭,分化裹挾的百姓,只拿首惡。若是堡寨肯開寨繳械,既往不咎。若是負隅頑抗,再動兵馬,師出有名。」

  宋獻策這時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雙眼睛看向案上的天下輿圖。

  「牛相所言有理,但是不能太過樂觀。密報上說,部分堡寨已經收到南京送來的官札,只要起事,便授予官職。他們早已經打定主意反叛,勸諭未必有用。山東緊靠北直隸,一旦大亂,直接威脅京師側翼。」

  李自成沉默片刻,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磚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心中清楚,劉宗敏看到的是眼前的禍患,李岩顧慮的是長遠民心,兩邊都有道理,偏聽任何一方,都會埋下禍根。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殿內四人,語氣斬釘截鐵。

  「就依牛金星的折中法子。先遣文官持敕前往山東各寨勸降,分化脅從百姓。限一月為期,首惡交出兵器文書,便可免死。若是拒不開寨,劉宗敏,你調兩萬京營精銳進駐兗州,就近平亂。記住,破寨之後,只誅領頭倡亂之人,普通佃戶、被脅迫鄉民一概不予追究,敢有士兵肆意劫掠民間百姓者,軍法處置。」

  劉宗敏抱拳,面色依舊憋著一股火氣,終究還是俯首領旨:「末將遵旨。」

  李自成又看向李岩:「你擬一道告示,快馬傳往河南、山東所有府縣,把利害講得明明白白。安分過日子,朝廷保其身家;勾結外敵聚眾作亂,法網難逃。另外,嚴令各路欽差,每一件案子都要錄下口供物證,不許借查辦叛逆之名公報私仇,一旦查出,就地革職論罪。」

  「臣,領旨。」李岩躬身應答。

  就在京師議定山東對策之時,歸德城外,烽煙再起。


  暮色沉沉,殘陽把平原染成一片血紅。曠野之上,數十騎高傑麾下的騎兵脫去南明衣甲,換上普通流民裝束,繞過大順哨卡,衝到歸德下轄的集鎮之外。馬蹄踏碎土路,他們沖入村鎮,放火焚燒民居,搶奪糧食牲口,集鎮之中哭喊聲震天。

  駐守歸德的劉芳亮接到探馬急報,猛地從帥案前站起身,大手一把按在腰間刀柄,眼角跳動,胸中怒火翻騰。他快步走到帳外,望著西邊滾滾升起的黑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帳下副將快步跟上來,抱拳進言,聲音壓得很低。

  「將軍,又是高傑的游騎。燒殺劫掠之後,已經轉頭退回徐州地界。我軍將士群情激憤,紛紛請命,想要直接揮師殺入徐州境內,痛擊高傑部。將士們說,一味防守,只會任憑百姓慘遭荼毒。」

  劉芳亮雙手背在身後,望著遠方煙火,胸口劇烈起伏。他何嘗不恨,集鎮的哭喊仿佛就在耳邊,麾下將士日日看著邊境百姓流離受難,人人心中憋了一口惡氣。

  可京師的軍令清晰刻在他心上——不可主動大舉越境開戰。

  他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睜眼時,眼神已經重歸冷靜。

  「傳令下去,各營嚴守邊界,不許大軍出境。抽調更多游騎,日夜輪班巡邏邊境,遇敵便打,敵退不可追入徐州。立刻派遣人手趕往被劫掠的集鎮,救治受傷百姓,開倉發放糧食安撫流民。另外,再加派十餘批細作,不惜代價,務要拿到高傑勾結多爾袞的確鑿物證。沒有實證,一旦我部大舉南下,天下便會說大順主動挑起戰端,南明便可名正言順聯合關外,合力攻打我們。」

  副將面露不甘,雙拳緊握,卻也知道其中利害,重重一抱拳:「末將明白。」

  徐州帥帳,燈火通明。

  高傑站在帳中,聽完探卒回報歸德集鎮被襲的消息,仰頭哈哈大笑,手掌重重拍擊帥案,臉上滿是得意張狂。

  帳下那名老成副將面色凝重,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跨上一步苦苦勸諫。

  「將軍,這般反覆襲擾,劉芳亮一直隱忍,可人的耐性總有盡頭。萬一哪天大順再也按捺不住,數萬大軍壓向徐州,我們如何抵擋?見好就收,不要再繼續挑釁。」

  高傑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掛著冷笑,眼神陰狠。

  「怕什麼。李自成北邊有山海關的多爾袞虎視眈眈,山東遍地堡寨動亂,他手裡兵馬再多,也要分兵四處把守。他敢把主力耗在徐州嗎?絕不敢。我們每一次襲擾,都在消耗大順的底氣。南京拿我無可奈何,盛京許諾封王。待到李自成被各處內亂拖住,我們便可占據整個江北,到時候進可攻退可守。」

  他走到帳外,望著北方沉沉夜色,眼中滿是野心。

  「再遣兩千輕騎,三日後,再擾歸德。不必攻堅,只管劫掠村落,攪得豫東永無寧日。」

  副將還想再勸,高傑猛地揮手,打斷他的話,不容置喙。

  「不必多言,本帥心意已決。」

  同一時刻,盛京王府。

  多爾袞坐在案前,手中捏著兩份密報,一份來自徐州高傑,一份來自北京城內潛伏的細作。洪承疇、範文肅分列兩側,帳內燭火搖曳。

  多爾袞看完密信,嘴角緩緩揚起,把兩份文書遞給身旁洪承疇。

  「好。高傑很是聽話。大順朝堂,李岩劉宗敏政見衝突,山東鄉紳聚眾築寨,內憂漸起。正是我們等待多時的局面。」

  洪承疇讀完密報,神色審慎,拱手開口。

  「王爺,如今關內多方糾纏。不如暗中再加派使者前往徐州,再許高傑更多好處,慫恿他加大攻勢,逼迫大順不得不在南線投入更多兵力。如此一來,大順部署在山海關的兵力便會被削弱,我八旗主力便可尋機而動。」

  範文肅微微躬身,補充道。

  「同時傳信北京細作,多多散播流言,聲稱李岩偏袒江南士紳,心懷異志。放大大順朝堂內部猜忌,讓他們文臣武將互相提防,自亂陣腳。」

  多爾袞指尖輕輕敲擊桌沿,眼中寒光閃動。

  「就依二位所言行事。傳令八旗各旗,加緊籌備糧草器械,修整馬鞍甲冑。命山海關外各路探馬,不分晝夜,緊盯大順吳三桂部的一舉一動。時機,快要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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