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的聖旨快馬遞出,數路欽差帶著敕書,分赴河南、山東各府。這些官員都是李自成親自挑選,大多出身底層,深知民間疾苦,又兼具理政才幹,奉旨巡察地方,一邊賑濟流民、督查官吏,一邊徹查私通南明、盛京的豪強劣紳。
可亂世之中,一紙聖旨,未必能直達州縣。
河南歸德府下轄的永城縣,便是其中一處。此地緊鄰徐州,是豫東邊境的前沿,連年兵災過後,田地荒蕪,百姓流離。當地有幾戶世家大族,家資雄厚,族中子弟不少在舊明做過官,對大順的均田新政恨之入骨。邊境上高傑不斷襲擾,流言便借著戰亂四處散播。
當地鄉紳暗中串聯,私下派人渡過淮河,前往南京,給江南舊明官員遞送書信,又有商人借著行商的名頭,輾轉去往徐州,和高傑麾下的將領搭上關係。他們暗地裡囤積糧食,私造兵器,收攏地方上的亡命之徒,只等時局動盪,便舉旗響應南明。
欽差抵達永城的時候,縣城內外已經人心惶惶。
欽差入衙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開倉放糧,安撫逃難而來的百姓。可當地縣衙的官吏,大多和地方大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百般推諉。有的藉口糧倉空虛,不肯放糧,有的暗中截留賑濟的糧食,轉手高價賣給流民。
更棘手的是,鄉紳們四處散布謠言,說朝廷派欽差前來,是要把地方壯丁盡數征去當兵,還要把民間存糧全部搜刮充作軍餉。不少淳樸百姓信以為真,惶惶不可終日,紛紛逃離村寨,四處逃難。
欽差察覺到不對勁,一面命人張貼告示,澄清流言,一面著手調查當地士紳私通外敵的蛛絲馬跡。可這些大族行事極為謹慎,往來書信多由心腹家丁傳遞,又會把密信焚毀,很難拿到實打實的證據。
消息通過密探,傳回北京文華殿。
李自成看完永城的呈報,眉頭緊鎖。殿內,李岩站在一旁,神色憂慮。
「陛下,河南山東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李岩開口,「邊境戰事不斷,給了地方豪強作亂的機會。他們借戰亂煽動民心,勾結江南與徐州,暗地裡積蓄力量。若是不能及時壓制,一旦南北大戰爆發,這些地方就會遍地叛亂,後方瞬間崩塌。」
李自成指尖重重叩擊御案:「朕已經下旨賑濟,為何流言依舊遍地?」
「根源在於州縣官吏沆瀣一氣。」李岩說道,「不少舊明官吏投降大順之後,本性不改,依舊依附地方豪強。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便被扭曲篡改。欽差人手有限,不可能同時盯緊每一座縣城。」
殿外,劉宗敏大步走入,一身鎧甲還帶著風塵,他剛剛檢閱完京營操練,聽聞豫魯的亂象,便趕來覲見。
「陛下!依臣之見,不必這般磨磨唧唧。」劉宗敏聲音洪亮,「這些鄉紳本就心懷異心,抓起來抄家問罪便是。殺一批,震懾其餘,看誰還敢暗中作亂。」
李岩連忙出聲阻攔:「汝侯,萬萬不可。河南山東歷經戰亂,百姓本就困苦。若是不分良莠大肆殺戮,只會把大量普通士紳逼到對立面。原本只是少數豪強作亂,最後卻變成全民反抗大順,得不償失。」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暗中勾結,坐視禍亂滋生?」劉宗敏皺起眉頭,語氣帶著火氣,「前線豫東還在日日遭受高傑襲擾,後方又有人偷偷通敵,里外夾擊,這江山如何守得住。」
二人各執一詞,朝堂的分歧,又一次擺在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案上的輿圖。豫東邊境的摩擦一日不停,山東、河南的隱患不斷滋長,關外多爾袞的兵馬時刻窺伺山海關。他心裡清楚,劉宗敏的想法是痛快,可一味殺伐只會埋下更大的禍根;李岩的懷柔穩妥,可面對那些已經鐵了心通敵作亂的豪強,一味寬容,又會養癰遺患。
「朕的旨意,分兩層。」李自成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對於普通的士紳百姓,既往不咎,依舊推行賑濟,安撫民心。但是,凡是查實私通南明、盛京,私藏兵器,聚眾謀逆的豪強,絕不姑息,抄家治罪。」
他看向李岩:「你即刻傳諭各路欽差,要分清主次。不可濫殺,也不可手軟。遇到確鑿的謀逆證據,不必事事奏報京師,可以就地處置。但要把案情記錄清楚,上報朝廷,避免地方官員借著欽差的名義公報私仇。」
李岩躬身領命。
李自成又轉頭看向劉宗敏:「汝侯,京營繼續加緊整訓。同時,抽調一部分精銳,屯駐山東兗州。一旦河南山東出現地方叛亂,可以迅速出兵鎮壓。但是切記,非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動用大軍掃蕩州縣,以免驚擾百姓。」
劉宗敏抱拳:「末將領旨。」
就在京師調度部署的時候,豫東歸德前線,戰事依舊在持續。
劉芳亮嚴守軍令,絕不主動越界進攻徐州。可高傑的游騎愈發肆無忌憚。有時數十騎,有時上百騎,趁著夜色越過邊界,劫掠村落,燒毀屋舍,擄走男女老幼。大順守軍只要見敵入境,便立刻出兵反擊,每每擊潰來犯之敵,斬殺俘獲不少。可敵軍打完便退,從不戀戰,打完就撤回徐州地界。
幾次交鋒下來,大順這邊斬獲不少,可邊境百姓的損失卻十分慘重。不少村寨化為廢墟,流離失所的難民源源不斷湧向歸德城。歸德城內,糧食消耗飛速上漲,雖然京師不斷調撥糧草過來,可難民數量越來越多,糧草的壓力日漸沉重。
劉芳亮一面加固城防堡壘,一面收容難民,開設粥棚,同時不斷派遣哨探深入徐州境內,拼命搜尋高傑私通盛京的證據。
可高傑防範嚴密,信使往來全部走隱秘小道,密信多用暗號,想要截獲物證,難如登天。哨探只能確認,確有盛京使者往返徐州,卻始終拿不到書信原件。
徐州帥帳之內,高傑收到了來自盛京的回信。多爾袞的書信,依舊滿口許諾,只要高傑拖住大順,將來平定中原,便封他為王,劃給他大片土地。
高傑看完書信,心中大喜。帳下的那名老成副將,依舊憂心忡忡,再次進言。
「將軍,多爾袞的許諾終究是畫餅。八旗鐵騎一旦入關,哪裡還會記得我們。如今我們不斷襲擾豫東,李自成隱忍不發,可他麾下兵馬強盛,真要動起手來,徐州未必能夠抵擋。不如收斂鋒芒,不要繼續挑釁。」
高傑面色一冷,揮手打斷:「你懂什麼。現在我越是挑釁,李自成就越是難受。他不敢大舉來攻,怕關外八旗趁機南下。我便是要利用這一點。南京朝廷拿我無可奈何,盛京又許我高官厚祿,此乃我割據中原的大好時機。」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陰狠:「南京那邊,史可法還在四處奔走,安撫江北四鎮。我不能讓南京完全掌控我。一邊應付朝廷的聖旨,一邊和盛京往來,兩邊得利。」
說罷,他下令,繼續派遣游騎襲擾豫東,但是不發動大規模進攻,保持這種斷斷續續的摩擦,不斷消耗大順的人力物力。
消息通過密探,一路傳到盛京。
多爾袞坐在王府書房,聽完密探的稟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意。洪承疇立在一旁。
「王爺,高傑果然聽話。不斷在邊境製造摩擦,李自成進退兩難。」洪承疇說道,「大順內部,文武之間已經生出嫌隙。劉宗敏主戰,想要大舉討伐;李岩主張安撫地方,謹慎用兵。牛金星居中觀望,朝堂並不齊心。」
多爾袞指尖輕叩桌面:「很好。我們要繼續放大這份矛盾。傳令潛入北京的細作,多做手腳。可以有意泄露一些消息,挑撥大順文臣武將之間的猜忌。讓他們內部互相懷疑,彼此掣肘。」
洪承疇躬身:「只是有一件事。高傑此人野心極大,反覆無常。將來若是他實力壯大,未必會甘心聽我們號令。」
「本王心中有數。」多爾袞目光望向關內,「我們只是借他的手消耗大順。等到關內打得兩敗俱傷,八旗鐵騎揮師入關,不管是高傑,還是南明,都擋不住我大清的兵鋒。」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關外蒼茫的大地。
「傳令各旗,繼續厲兵秣馬。糧草、甲冑、火器加緊儲備。山海關一線,時刻緊盯大順守軍動向。靜待時機。」
關外號角聲聲,八旗將士日夜操練,磨刀霍霍。
而千里之外的中原,局面已經越發兇險。
豫東邊境,烽火零星不息。河南山東,地方豪強暗流涌動,流言四起。北京朝堂之上,文武意見不一,內憂外患交織。南京的朝堂依舊爭吵不休,弘光朝廷拿手握重兵的高傑毫無辦法。
李自成站在文華殿的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秋景。
他很清楚,眼下這種僵持的局面,維持不了多久。
高傑不會停下挑釁,多爾袞不會一直蟄伏。一旦有一方率先撕破局面,席捲整個天下的大戰,便會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