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大戰前夕

2026-09-12 12:52:45 作者: 崇禎17年
  京師的文書經由驛馬晝夜疾馳,不出半月便抵達南京。

  大順的第二封牒文遞入通政司,較之先前的檄文,措辭更為克制,卻字字都戳在南明的痛處。

  

  文書裡面,將高傑麾下游騎數次越境、屠戮鄉堡、擄掠百姓、殺傷戍卒的時間、地點、死傷人數一一羅列,沒有虛言恫嚇,只擺事實。

  消息傳入奉天殿,朝堂之上又是一番激烈的爭辯。

  弘光皇帝捧著牒文,指尖微微發抖。他已經收到史可法從徐州送來的奏報,史可法在奏報之中寫明,高傑表面應允約束兵馬,實則陽奉陰違,邊境的摩擦依舊沒有停歇。史可法字裡行間滿是憂慮,直言高傑野心難制,若是不能加以節制,遲早會釀成大禍。

  阮大鋮依舊力主強硬,當眾厲聲說道:「闖賊以邊事相要挾,分明是恃強凌弱。我大明豈能受此脅迫?不如將來使驅逐,整飭江北兵馬,與其血戰到底。」

  呂大器當即反駁:「如今江南府庫空虛,連年水旱,百姓困苦。江北四鎮軍餉尚且拖欠累累,拿什麼去打一場全面大戰?高傑一意孤行,若是朝廷不能壓服,便會把整個江南拖入戰火。」

  朝堂吵得不可開交。一眾勛貴偏向阮大鋮,希望借北伐樹立威望,朝中清流文官,則大多支持史可法,主張儘量避免大戰。

  朱由崧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心裡明白,自己手中沒有直屬的精銳兵馬,若是強硬逼迫高傑,極有可能激起兵變。可若是一味縱容,大順大軍一旦揮師南下,金陵便會直面兵鋒。

  幾番拉扯之後,弘光只能下旨,一面草擬回書回復大順,言辭含糊,只說會嚴加約束將士,卻不肯明言要懲治高傑,一面再下聖旨,派人送去徐州,嚴令高傑不得再擅自啟釁。

  可這份聖旨送到徐州大營的時候,高傑只是隨手丟在案上,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史可法此時已經離開徐州,輾轉前往揚州,安撫另外三鎮。高傑手握數萬大軍,根本不把南京的一紙詔令放在眼裡。他表面上收斂了大規模的出兵,暗地裡,卻加大了游騎的襲擾力度。

  豫東歸德前線,劉芳亮接到京師的軍令之後,立刻整飭防線。

  歸德城外,壕溝深挖,堡壘連綿成片,數千名士卒日夜輪守。軍工院趕製的新式火銃,一批批運抵大營。士兵們抓緊操練,熟悉火器的裝填、射擊,防備炸膛的隱患。劉芳亮分派哨探,分成無數小隊,潛入徐州周邊,一邊探查敵軍虛實,一邊搜尋高傑私通盛京的證據。


  可高傑防範極嚴,往來盛京的信使,全部由心腹親信護送,往來路線隱秘,書信都用密寫,很難截獲。哨探只能打探到確有信使往來,卻拿不到關鍵的書信物證。

  邊境之上,衝突日日發生。高傑的游騎,有時候幾十人,有時候上百人,越過邊界,劫掠村落,搶奪糧食牲畜,遇到大順巡邏的士卒,便立刻開打。大順守軍嚴格遵守軍令,不越界追擊,只在境內就地反擊。每每擊潰來犯的游騎,斬殺俘獲不少敵軍,可敵軍主力始終盤踞徐州,不肯前來決戰。

  捷報源源不斷送回北京,可每一份塘報背後,都寫著邊境百姓流離失所。不少村寨被劫掠焚毀,百姓拖家帶口,向著歸德城內逃難。

  文華殿內,李自成看著一疊疊來自豫東的塘報,臉色越來越沉。

  他將塘報攤在御案,召來李岩。殿內只有二人,燭火搖曳。

  「劉方亮那邊,反擊打得利落,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李自成聲音低沉,「高傑就像一條瘋狗,不斷在邊境撕咬。我們不越界,便只能被動挨打。百姓流離,州縣疲敝。若是長此以往,就算不爆發大戰,豫東也會被拖垮。」

  李岩躬身而立,神色凝重:「陛下,臣也為此憂心。高傑的目的,就是消耗我大順的人力物力。他並不想真的和我們決戰,只是不斷製造摩擦,逼迫我們主動出兵。只要我們一旦越界攻打徐州,他就可以名正言順,聯合江北所有兵馬,同時引關外八旗入局。」

  「可我們現在,沒有足夠的證據,公開揭露他通敵的事情。」李自成手指敲擊案幾,「若是貿然對外宣稱高傑勾結多爾袞,南明那邊只會說我們造謠離間,反而會讓高傑博取同情。」

  李岩緩緩說道:「除了高傑,河南山東的地方士紳,也在借著邊境的戰事大肆散布流言。有人說大順朝廷要大舉徵調壯丁,要把民間存糧盡數充作軍餉。不少州縣人心浮動,有些地方的豪強,已經暗中和江南的舊明官員互通書信,暗中積蓄力量,只待時局有變,便要起兵作亂。」

  李自成眉頭緊鎖:「朕已經下旨,災荒之地暫緩徭役,開倉賑濟。可州縣官吏良莠不齊,有的地方官員,依舊在橫徵暴斂,上令不能下達。」

  「正是如此。」李岩嘆道,「新政推行不易。均田之策,觸動了地方豪強的根本利益。如今邊境烽煙不斷,正是他們煽風點火的最好時機。臣懇請陛下,派遣欽差,分赴河南山東各府,督查地方官吏。一方面安撫流民,另一方面,嚴查私通外敵的豪強。但不可一味殺戮,要區分開普通士紳與叛逆之徒,避免把更多人推向對立面。」


  李自成沉吟許久,緩緩點頭:「就按你說的辦。朕即刻下旨,選派幹練官員為欽差,巡行河南山東。但是,但凡查實私通南明、盛京,煽動動亂的,絕不姑息。」

  就在京師整頓後方的同時,朝堂之上的暗流也在涌動。

  牛金星的相府之中,不少舊明降官紛紛登門拜訪。這些人,大多對大順的新政心存不滿,心中依舊懷念舊明。他們在牛金星面前不斷進言,認為李岩過於寬厚,對士紳豪強太過縱容。不少人私下議論,說李岩一心籠絡人心,威望日漸高漲,隱隱有壓過文武百官之勢。

  牛金星聽著這些議論,心中也生出幾分忌憚。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安撫眾人,可心底,已經對李岩多了一層隔閡。

  一日朝會過後,劉宗敏攔住了牛金星。

  汝侯一身鎧甲,臉上滿是憤慨:「相爺,如今豫東邊境日日廝殺,將士流血,百姓受難。陛下卻依舊不肯下令攻打徐州。難道我們就要一直這樣被動防守下去?」

  牛金星搖了搖頭:「汝侯,大局為重。多爾袞在關外虎視眈眈,一旦主力南下,北方空虛,那便是滅頂之災。陛下的決斷,沒有錯。」

  劉宗敏憤憤不平:「我知道關外的威脅,可看著高傑肆意挑釁,軍中將士心中怨氣越來越重。長此以往,軍心怕是要生變。」

  「怨氣可以疏導,卻不能逞一時之勇。」牛金星語氣平淡,「現在,我們要等。等南明自己露出破綻,等拿到高傑通敵的確鑿證據。到時候,師出有名,再動刀兵,方能一舉而定。」

  劉宗敏聽罷,長嘆一聲,只能作罷。

  與此同時,盛京王府。

  多爾袞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密探送回的情報。情報里寫著大順朝堂的種種分歧:劉宗敏主戰,想要速戰速決;李岩主張安撫民心,謹慎用兵;牛金星居中權衡,文武之間已然生出嫌隙。

  洪承疇站在一旁,躬身說道:「王爺,中原的局勢,正在按照我們預想的方向發展。大順內部文武不和,南邊南明朝堂爭吵不休,高傑在邊境不斷挑起摩擦。李自成進退兩難,打,怕八旗趁機入關;不打,邊境日日受擾。」

  多爾袞嘴角泛起冷笑:「很好。李自成越是兩難,對我們越是有利。繼續給高傑回信,繼續給他畫大餅,許諾封王裂土,讓他拼命去消耗大順。另外,多派遣細作潛入北京,離間大順文武。挑動劉宗敏與李岩之間的矛盾,讓他們內部互相猜忌。」

  洪承疇應道:「臣明白。只是高傑此人反覆無常,我們也不可完全信賴。」

  「本王自然不會信他。」多爾袞抬眼望向關外遼闊的原野,「我們只是利用他。等他把大順消耗得差不多,我們再出兵入關。到時候,高傑也好,南明也罷,全都不足為懼。傳令各旗,加緊整訓,囤積糧草,隨時做好入關的準備。」

  關外的八旗大營,號角此起彼伏,戰馬嘶鳴。無數工匠日夜打造兵器甲冑,糧草堆積如山。關外的獵手,靜靜蟄伏,等待關內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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