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朱由崧接到奏報,面色煞白,急忙傳召文武齊聚奉天殿。殿內氣氛壓抑。
史可法手捧那封檄文,逐字讀罷,雙手微微發顫。
檄文寫得凌厲直白,痛斥弘光朝廷縱容高傑,縱兵越境,劫掠大順州縣,屠戮百姓,質問南京為何一面遣使議和,一面暗中興兵。文末寫明,若朝廷不能約束武將,懲辦肇事之人,大順便將揮師南下,問罪江南。
讀完,史可法把檄文放在御案之上,躬身奏道:「陛下,李自成這道檄文,不是虛聲恫嚇。豫東一線,大順已經調集重兵,火器糧草源源運往歸德。倘若我們不能約束高傑,戰火即刻便會燒到長江北岸。」
阮大鋮當即出列,滿臉憤懣,高聲道:「闖賊竊據神京,弒君害民,本就是天下公敵!他還敢發來檄文責問我大明?依臣之見,當把來使扣押,傳檄天下,號召四方兵馬北伐,和闖賊決一死戰!」
「扣押來使,便是斷絕議和之路!」呂大器立刻反駁,「如今江北四鎮兵餉全靠江南供給,府庫空虛,兵備未整。一旦大戰開啟,江南千里富庶之地,就要化為焦土。」
朝堂之上再度吵作一團。一派主戰,一派主撫,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弘光坐在御座上,兩手攥緊龍椅扶手,左右為難。他心裡清楚,高傑手握數萬重兵,遠在徐州,自己的聖旨,未必能壓得住這位悍將。若是強令高傑退兵,怕逼得高傑兵變;若是放任高傑繼續挑釁,又會招來大順的大軍。
半晌,朱由崧才勉強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史愛卿,你前往江北,親去徐州,面見高傑。傳朕旨意,令他嚴守邊界,不得再擅自出兵進犯大順地界。同時,擬一封回書,回復李自成,暫且周旋,拖延時日。」
史可法躬身領旨:「臣遵旨。只是高傑性情驕橫,臣不敢擔保,他一定會遵從聖旨。」
朱由崧長嘆一聲,無力擺手:「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散朝之後,史可法不敢耽擱,即刻收拾行裝,辭別南京,乘船北上,奔赴徐州。
與此同時,徐州高傑大營。
高傑已經收到南京朝堂的消息,知曉大順檄文抵達金陵,朝廷要派史可法前來勸誡。
大帳之內,高傑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帳下諸將分列兩側,人人神色各異。
一名親信將領上前:「將軍,史可法不日便到徐州。此人素來主張和大順緩和,定是要來勸我們罷兵。」
高傑冷笑一聲,手按腰間長刀,眼神桀驁:「史可法,一介文臣,只會紙上談兵。他想讓我收手,絕無可能。我手上握著數萬精兵,若是就此偃旗息鼓,日後在江北,還有何人會敬畏我高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盛京那邊的回信已經到了。多爾袞許諾,只要我牽制大順兵力,日後便許我裂土封王。有關外八旗做後援,我何懼李自成。」
帳中副將眉頭緊鎖:「將軍,多爾袞乃是關外夷狄,許諾的空話豈能當真?一旦我們和大順死戰,八旗坐收漁利,到頭來,我們只會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
高傑抬手打斷他,語氣強硬:「亂世之中,先顧眼前。只要能拿下中原,管他什麼夷狄。此事依舊不許外傳,但凡敢泄露半句,軍法處置。」
眾將只得俯首聽命。
數日後,史可法抵達徐州。
帥帳之中,史可法一身素色官袍,神色懇切,面對高傑,苦口婆心勸誡。
「高將軍,先帝殉國,社稷飄搖。如今大順軍力強盛,八旗虎視關外,正是我大明艱難存亡之時。倘若貿然開啟南北大戰,只會讓韃虜漁翁得利。還望將軍顧全大局,約束麾下兵馬,固守徐州,不要再越境挑起爭端。」
高傑端坐主位,面上敷衍應付,嘴上滿口應承,心中卻另有盤算。
他表面上答應史可法,不再主動進攻歸德,暗地裡卻暗中調遣小股游騎,不斷襲擾大順邊境,劫掠村寨,試探大順守軍的虛實。
史可法看不透高傑內心的盤算,只當他已經應允,心中稍稍寬慰,隨即又趕往其他各鎮,安撫其餘三鎮兵馬。
消息順著密探的驛報,一路傳回北京。
大順皇宮,文華殿。
李自成端坐御案前,手中攤開數份來自豫東的塘報,臉色越來越沉。
劉芳亮送來的軍情寫得清清楚楚:高傑表面接受史可法勸解,卻不斷派遣游騎越過邊界,劫掠豫東鄉堡,殺傷大順的戍卒。邊境衝突此起彼伏,規模不大,卻接連不斷。
殿內,文武再度聚集議事。
劉宗敏一身鎧甲,聽完軍情,怒火上涌,向前踏出一步,甲葉錚錚作響:「陛下!高傑這是陽奉陰違!嘴上答應停戰,背地裡依舊襲擾我大順疆土!這等奸猾之徒,和他講什麼道理!臣請命,即刻發兵,掃平徐州,擊潰高傑!」
田見秀站出,神色憂慮:「宗敏將軍,不可衝動。高傑如今只是小股騷擾,並未大舉來犯。若是我們主動出兵攻打徐州,便是我們率先撕毀對峙局面。南明朝野便會以此為藉口,舉全國之力和我大順死戰。關外多爾袞,必然會趁機南下。」
李岩上前,捧著卷宗,緩緩說道:「陛下,高傑的心思,已經十分明顯。他想要借邊境衝突,消耗我大順兵力。同時暗中勾結關外八旗,妄圖兩面牽制我們。現在最危險的,不只是高傑一人,是江南內部,還有大量士紳官吏,暗中和盛京互通消息。」
宋獻策撫著鬍鬚,目光凝重:「我安插在徐州的細作傳回密報,高傑已經和多爾袞有信使往來。只是往來密信都被嚴密封鎖,我們只知道有此事,卻拿不到確鑿的證據。若是沒有實據,貿然聲張,反倒會落得造謠離間的口實。」
李自成輕輕敲擊御案,眉頭緊鎖,目光掃過輿圖。
輿圖之上,徐州、歸德、山海關三處,如同三把懸在頭頂的利刃。
「高傑小股襲擾,不能置之不理。」李自成聲音低沉,「劉芳亮,你在豫東,嚴令前線各營。小股敵騎來犯,就地殲滅,不必上報。但是切記,不許主動越過邊界攻入徐州境內。我們要把道理握在自己手中,讓天下人看清楚,是南明一再挑釁。」
他轉頭看向劉宗敏:「京營繼續加緊整訓,火器、糧草優先供給北方山海關防線。八旗才是心腹大患,萬萬不能被江北的小衝突牽住主力。」
接著看向牛金星:「你即刻再寫一封回書,遞往南京。將高傑屢次越境劫掠的實情,一一列明。告訴弘光,若再不能約束武將,大順便不再講什麼和談。同時,要嚴查京師之內,所有和江南、盛京往來的書信,凡私通外敵者,一律按律處置。」
牛金星躬身領命。
李岩又上前一步,語氣懇切:「陛下,河南山東各地,士紳大族心懷怨望。如今邊境戰火隱隱欲燃,不少地方士紳暗中散播流言,說大順即將大舉徵調民夫糧草,百姓人心浮動。臣懇請陛下,暫緩部分苛急的徭役,安撫州縣百姓。若是後方民心動盪,前線再強,也難以支撐。」
李自成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允你所請。命戶部傳諭各府,災荒州縣,暫停徭役,開倉賑濟流民。但是,對於私通南明、盛京的地方豪強,依舊要嚴厲查辦,不可姑息。」
議事完畢,眾臣退下。
殿內只剩下李自成一人,案上堆滿塘報密信。窗外秋風蕭瑟,落葉簌簌飄落。
就在京師緊鑼密鼓調度之時,盛京的王府之內,多爾袞看著密探送來的情報,嘴角露出笑意。
洪承疇站在一旁,躬身說道:「王爺,高傑不斷襲擾豫東,李自成雖然隱忍,可衝突只會越演越烈。大順和南明之間,遲早要大打出手。」
多爾袞目光望向關內的方向:「很好。就讓他們互相消耗。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養精蓄銳。傳令各旗,加緊整訓兵馬,囤積糧草。另外,多派遣細作潛入中原,挑撥大順內部文武之間的嫌隙。李自成手下,文臣武將,本就並非一心,離間之計,大有可為。」
洪承疇應聲:「臣謹記王爺吩咐。」
關外秋風蕭瑟,八旗大營之中,號角聲聲,戰馬嘶鳴。
關內,河南邊境,小股廝殺不斷,硝煙隱隱升騰。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中原大地的暗處,緩緩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