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朝堂爭論

2026-09-12 12:53:40 作者: 崇禎17年
  大順使團的船隊沿運河緩緩抵靠金陵水門。

  河水拍打船舷,嘩啦作響。

  為首大船甲板之上,顧九皋一身青色官袍,腰系銅帶,面容清癯,鬢角已經染上幾縷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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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大順禮部郎中,此番奉李自成之命出使江南。一路自開封出發,沿途見過歸德殘破的集鎮,見過流離失所的百姓,面有憂慮。

  身後隨員數十人,護衛的大順甲士盡數留在城外,只留二十名便裝護衛隨行。按照南明的禮制,外邦使團不可攜甲兵入城。

  岸邊早有南京禮部官員等候。禮部侍郎張紹謙,一身緋色官袍,神色疏離,面上維持著官場客套,心底卻滿是芥蒂。

  大順,在他們眼中依舊是逼死先帝的寇賊。

  「顧郎中一路舟車勞頓。」張紹謙拱手,語氣平淡,沒有半分熱忱。

  顧九皋微微拱手回禮,神態不卑不亢。「有勞張侍郎。」

  「使團館舍已經備下,請諸位先入館歇息,沐浴安頓,三日後朝見陛下。」張紹謙說道。

  顧九皋眉頭微皺:「軍情如火,歸德百姓遭兵禍,高傑兵馬尚屯邊境。此事拖延一日,便多一日變數,為何要等候三日?」

  張紹謙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捋了捋鬍鬚。「此乃本朝舊例,外使入京,必先休整,整理表章禮單,方可上朝。非是刻意刁難。」

  顧九皋心中透亮。弘光朝堂內部爭執不休,他們需要這三天時間去統一口徑,想好如何應對大順的質詢。

  他沒有繼續爭辯,微微頷首。「既如此,便依貴朝規矩。」

  一行人登上車馬,穿過南京繁華街巷。街道兩旁商鋪林立,百姓熙熙攘攘。

  可顧九皋掀開車簾,看著這一片歌舞昇平,再想起歸德遍地殘垣,心底生出一股悲涼。中原烽火連天,江南依舊醉生夢死。

  使團被安置在會同館。院落寬大,屋舍齊整,供給吃喝一應俱全,只是門外,布下不少錦衣衛的番子,明為護衛,實則監視。

  入夜,館舍屋內燭火搖曳。顧九皋案頭攤開兩份文書,一份是李自成的責問檄文,一份是記錄高傑部劫掠人口、焚毀村寨的卷宗。


  隨員坐在對面,神色憂慮,壓低聲音。「郎中,依今日所見,南明朝堂心思各異。史可法有心議和,馬士英阮大鋮之流卻一心要與我大順為敵。這三日,恐怕他們要暗中謀劃,給我們設下圈套。」

  「我自然知曉。可陛下旨意擺在那裡,道理要擺在明面上。若是我們連當面質問都做不到,天下人便會以為,是我大順理虧。就算談不成,也要讓江南士紳看清楚,挑起戰火的究竟是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

  「怕的不是談崩,怕的是南京含糊其辭,不拒絕,也不處置高傑,就這麼無限拖耗。拖到高傑積蓄力量,拖到多爾袞在關外做好準備,到那時,便是江淮大亂。」

  三日光景轉瞬即逝。

  這三日南京朝堂沒有一刻安寧。

  馬士英府中深夜燈火不熄。阮大鋮連夜登門,二人在書房密談。

  「元輔,再過一日,闖使便要上殿。史可法那伙人,定要逼迫陛下向流寇退讓。一旦朝廷賠還人口物資,嚴斥高傑,江北四鎮必將人人寒心。武將心生怨懟,這江南還守得住嗎?」

  馬士英端起茶盞,面色凝重。

  「我何嘗不知。可若是直接回絕,李自成數十萬大軍壓向江北,憑高傑、黃得功幾人,擋得住嗎?」

  阮大鋮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嘴角浮起陰笑。

  「不必直接開戰。朝堂之上,我們不與他爭辯歸德得失。只揪住闖賊逼死先帝這樁血海深仇。痛斥其僭越竊據中原。只要把道義大旗拿在手裡,朝野士林便會站在我們這邊。至於高傑,朝廷下一道輕罰的旨意,口頭訓斥幾句,不奪兵權,不罰部曲。敷衍過去即可。」

  「與此同時,密信繼續送往盛京。只要多爾袞願意出兵,李自成首尾不能兼顧,何懼之有。」

  馬士英沉默片刻,緩緩放下茶盞。眼底閃過一絲掙扎,最終緩緩點頭。

  「也只能如此行事。明日朝堂,你多帶言官,合力發聲。史道鄰那邊,我會設法牽制。」

  同一時間,史可法的府邸。

  屋內案上攤著歸德送來的情報,史可法眉頭緊鎖,來回踱步。幕客站在一旁,神色焦灼。


  「大人,阮大鋮他們打算迴避歸德衝突,只拿君父之仇大做文章,刻意攪渾事理。若是如此,大順使者的訴求便會全部落空,邊境戰火必不可免。」

  史可法停下腳步,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無力。

  「我心中清楚。高傑私自越境,理虧在我。可四鎮兵權握在武將之手,朝廷節制力度有限。陛下又只求偏安,遇事搖擺不定。」

  他抬手按在案上,語氣沉重。

  「明日朝會,我當據理力爭。只求朝廷拿出一點誠意,勒令高傑退駐原有防線。哪怕歸還一部分被擄百姓,也能暫緩兵禍。萬萬不可引關外韃虜為援,那是飲鴆止渴。」

  可他心裡明白,自己孤掌難鳴。馬士英把持內閣,阮大鋮掌控言官,弘光帝本身又懼怕打仗。能爭取到多少,全然未知。

  三日期滿,奉天殿朝會。

  晨光灑落殿宇,鎏金瓦頂熠熠生輝。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分列大殿兩側,蟒袍緋衣,琳琅滿目。

  弘光帝朱由崧端坐御座,肥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安,他心裡十分畏懼,既怕得罪大順引來兵禍,又怕被朝臣罵做向寇賊屈膝。

  傳旨太監尖細的聲音響徹大殿。

  「宣,大順使者入殿——」

  腳步聲自殿外由遠及近。顧九皋身著大順官袍,穩步踏入奉天殿。目光掃過殿內林立的南明群臣,神色坦蕩,不卑不亢,一步步走到殿中,沒有行大明跪拜大禮,只拱手作揖。

  殿內不少文官見到此景,頓時譁然,不少言官面露怒色。

  「大膽闖寇使者,見天子為何不跪!」一名御史跨步出班,厲聲呵斥,鬍鬚氣得不停抖動。

  顧九皋目光平靜看向那名御史,聲音清亮響徹大殿。

  「天下早已鼎革。我大順據中原,順天應人。今日乃是兩國通使,並非藩屬朝貢。自然不行跪拜之禮。」

  「你!」御史氣得臉色漲紅,還要繼續斥責。

  馬士英抬手攔住,不讓言官繼續發作,望向御座上的弘光。眼下不是糾纏禮節的時候,一旦直接撕破臉,連敷衍周旋的機會都沒有。

  朱由崧清了清嗓子。「貴使此來金陵,有何話說。」

  顧九皋取出懷中的檄文,雙手捧起,高聲開口。

  「我大順皇帝陛下,有書致南京朝廷。高傑部未經准許,擅自越境攻入歸德,劫掠村鎮,屠戮百姓,擄走男女千餘,搶奪糧草無數。此乃無端挑起邊釁。」

  他聲音字字清晰,迴蕩大殿。

  「我大順提出三條要求。其一,即刻勒令高傑全軍退回原先防區,不得再踏入歸德地界。其二,歸還全部擄掠百姓、糧草財物。其三,懲治挑起戰事的高傑麾下主事將官。限一月之內辦妥。若能如約,南北依舊可以各守疆土,息兵安民。若是置之不理,那便是貴朝決意開戰,大順便只能整肅兵馬,以刀兵相見。」

  話音落下,奉天殿一片死寂。

  很快,阮大鋮大步踏出班列,袍袖一甩,雙目圓睜,厲聲反駁。

  「可笑!闖賊李自成,昔日不過一介流寇,犯京師,逼死先帝,屠戮勛貴,竊我大明故土。爾等竊據中原,不思悔過,反倒來向江南興師問罪?」

  阮大鋮胸膛劇烈起伏,語氣激昂,刻意拔高聲調,博取滿堂文官共鳴。

  「高傑將軍乃是大明勛將,志在收復中原故土。出擊歸德,乃是討賊!就算小有磕碰,何談劫掠禍亂?爾等顛倒黑白,欺我江南無人嗎!」

  一眾依附阮大鋮的言官緊跟著紛紛出列,七嘴八舌。

  「阮大人所言極是!此賊使,竟敢在奉天殿狂言!」

  「應當將此人逐出大殿!斷絕往來!」

  喧囂聲一浪高過一浪。

  史可法見局勢要徹底失控,立刻跨步出班,高聲壓住紛亂的人聲。

  「諸位靜一靜!」

  他轉頭看向御座,拱手深深一拜。

  「陛下!是非曲直,要看邊境實情。歸德無數百姓流離,文書證詞源源不斷送到南京。高傑越境乃是事實。如今大順大兵屯紮歸德,劉芳亮兩萬勁旅虎視江南。若我們一味強辯,不做半分退讓,戰火即刻燒到江北。到時候生靈塗炭,江南還能安穩嗎?臣懇請陛下,部分應允條件,勒令高傑退兵,安撫邊境。」

  「史公!你這是要向闖賊屈膝嗎!」立刻就有官員厲聲反駁。

  「並非屈膝,是為江南萬民爭取喘息之機!」史可法高聲回辯,額角青筋隱隱顯露。

  大殿之上,兩派大臣激烈爭辯,互相詰難,吵得不可開交。

  弘光帝坐在御座之上,被兩邊吵得頭暈腦脹,左看看史可法,右看看馬士英阮大鋮,一臉茫然,拿不定主意。他心裡不想打仗,卻又不敢擔下通寇的罵名。

  顧九皋靜靜站在殿中,冷眼旁觀這場朝堂亂鬥。他看得明白,弘光無力壓制臣下,南京朝廷根本沒有決心解決邊患。

  馬士英緩步出列,神色故作持重,開口打圓場。

  「陛下。此事重大,牽扯江北四鎮數十萬將士,不可倉促決斷。不如暫且將大順來書留下,交由內閣、六部共同商議,數日之後,再回復來使。」

  這又是拖延之計。

  顧九皋眼神一沉,上前一步。

  「馬閣老。歸德戰火迫在眉睫,日日都有百姓受難,如何能夠一再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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