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朝堂扯皮

2026-09-12 12:51:50 作者: 崇禎17年
  三日光陰轉瞬即逝。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

  晨霧尚未散盡,殿外廣場上肅立兩排錦衣衛,飛魚服襯著雪亮繡春刀,刀鋒映著微弱的晨曦。

  鐘鼓之聲隆隆響起,文武百官按照品級次序,魚貫踏入大殿。緋紫青綠各色官袍層層排布,靴底叩擊青石地磚,發出整齊沉悶的聲響。

  弘光帝朱由崧端坐於龍椅之上,身著赭黃色常服,面色倦怠,眼皮微微浮腫,昨夜宴飲遲睡,此刻強撐著精神臨朝。

  他手肘搭在御座扶手,目光時不時瞟向殿門,心底忐忑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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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兩側,文武分列。

  史可法立於文臣班列靠前位置,一身青色朝服,面容肅穆,脊背挺得筆直,眉宇之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

  歸德衝突懸而未決,大順使者今日上朝,他清楚,今日這一場朝會,絕不僅僅是問罪那麼簡單,馬士英、阮大鋮一黨必然藉機發難。

  馬士英站在另一側,神色從容淡定,鬍鬚梳理得一絲不苟,偶爾側過眼,與身後隊列里的阮大鋮飛快交換一道眼神。

  阮大鋮微微頷首,袖口當中,指尖悄悄捏著早已擬好的彈劾草稿,嘴角冷笑。

  不多時,殿外傳禮官高聲唱喏。

  「大順使臣——顧九皋,入殿覲見——!」

  聲音一層層向內傳遞,在空曠大殿迴蕩。

  顧九皋一身大順青色官袍,腰間銅印牌叮噹作響,步履沉穩踏進奉天殿。

  跨過高高的門檻,他抬眼掃視殿內景象,目光掠過御座上的朱由崧,再掃過階下林立的南明群臣。

  周遭無數道視線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敵視,有好奇,有漠然……

  依照事先議定的禮節,顧九皋行拱手作揖之禮,並不跪拜。

  「大順使臣顧九皋,見過弘光陛下。」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一陣騷動,幾名守禮的老臣臉色瞬間漲紅,衣袖抖動,當即就要出聲斥責。

  馬士英抬手,不動聲色壓下身旁想要發作的同僚,朝御座躬身啟奏。

  「陛下,兩國信使相交,不必強求跪拜之禮。」

  朱由崧微微抬手,語氣客套。

  「顧大人遠涉江南,一路辛苦。賜座。」

  內侍搬來一張太師椅,置於大殿東側偏位。顧九皋謝過,坦然落座,身後兩名隨使捧著文書匣,肅立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短暫沉寂過後,顧九皋挺直腰背,目光直視御台,聲音清亮,響徹整座奉天殿。

  「陛下。數月之前,南北互通使者,約定劃江息兵,互不侵擾。可就在半月之前,江北鎮將高傑,未經任何文書交涉,私自統領兵馬,突襲歸德,兵鋒蹂躪城外四鄉,百姓流離,死傷無數。此乃鐵證,塘報、流民證詞,盡在此匣之中。」

  話音落下,身後隨員上前一步,將木匣遞給內侍,內侍捧著匣子,一路送上御案。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百官神色各異。

  朱由崧手指攥緊龍椅扶手,臉上擺出愕然神色,故作不解。

  「竟有此事?朕先前接到塘報,言說乃是大順哨騎越境劫掠,高傑迫於情勢方才出兵反擊。何以說法全然相悖?」

  顧九皋聞言,一聲冷笑,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銳利掃過階下眾臣。

  「陛下。歸德距南江北邊界百里有餘。若是哨騎劫掠,自有地方官吏行文質詢,何至於數萬大軍連夜奔襲,強攻城池?高傑兵馬殺入城郊,村寨焚毀,男女老幼慘遭兵禍。流民數千逃入開封,哭訴慘狀,豈能偽造?」

  他話音剛落,阮大鋮跨步從班列當中走出,袍角揚起,跪倒丹陛之下,仰頭高聲啟奏。

  「陛下!依臣所見,此事疑點重重!焉知不是大順故意挑起事端,偽造流民證詞,嫁禍我江北鎮軍,藉此撕毀和議,圖謀南下!」

  這話極為狠厲,直接把罪責反扣到大順頭上。

  顧九皋眉頭驟然緊鎖,雙目盯住阮大鋮,語氣不卑不亢。

  「阮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順新定中原,百廢待興,各處州縣亟待安撫,軍中工匠日夜趕造軍械,國庫錢糧耗損巨大,舉國上下,皆盼休養生息,何苦無端開啟戰端?反倒貴朝江北四鎮,手握重兵,各鎮將領野心勃勃,日日覬覦河南沃土,孰為禍源,一目了然。」


  「你!」阮大鋮被懟得一噎,面頰漲得通紅,轉頭看向史可法,聲調陡然拔高,「縱使高傑有失,你總督江北軍務,節制諸鎮,麾下悍將擅自動兵,史閣部難辭其咎!督師管束不力,放縱邊將,險些釀成兩國大戰,請陛下追究史可法之過!」

  緊隨阮大鋮之後,數名早已串通好的言官接連出列,跪倒一地,此起彼伏的彈劾之聲響徹大殿。

  「臣請陛下治史可法馭下不嚴之罪!」

  「和議險些被毀,根源便在江北督師!」

  一瞬間,所有矛頭盡數指向史可法。

  御座上的朱由崧默然不語,假意沉吟,目光落在史可法身上,等著他自辯。

  史可法踏出班列,緩緩下跪,臉上不見半分慌亂,神色沉痛,聲音沉穩有力,壓過殿內嘈雜的彈劾聲。

  「陛下,臣有罪。身為江北督師,不能約束鎮將,致使戰火突起,驚擾兩地百姓,臣甘願領受責罰。」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官員皆是一愣,連顧九皋也微微側目。

  可史可法話鋒一轉,抬眼望向朱由崧,字字鏗鏘。

  「然罪責當分主次!挑起戰事者,乃是高傑。臣數次傳檄告誡,嚴令各部固守疆土,文書至今尚留兵部存檔。高傑恃兵驕縱,無視朝廷號令,自作主張出兵,此乃一人之私念,絕非朝廷授意,更不是臣唆使。倘若不分青紅皂白,重罰督師,而輕縱領兵悍將,來日其餘各鎮效仿,人人擅啟兵戈,江北,將永無寧日!」

  他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阮大鋮,眼神冷冽。

  「阮大人一心羅織罪名彈劾於我,卻避而不談高傑之罪。莫非,是打算縱容悍將,坐視南北徹底開戰,讓大江南北再添萬千屍骸?」

  阮大鋮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張了幾張,一時找不出辯駁的說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馬士英見阮大鋮落了下風,緩緩出列,立於殿中,語調平和,充當調停。

  「史閣部不必動怒。臣以為,兩邊所言,皆有道理。高傑確有過失,可眼下江北兵馬盡在四鎮之手,若是懲處過重,恐激起兵變。不如折中處置,剝奪高傑爵位一級,削減半年軍餉,遣使斥責,勒令其退守原地,永不得越境。以此答覆大順使臣,保全和局。」

  這個方案,便是此前御書房之內商議好的對策,罰俸削爵,只做表面文章,實質上保全高傑兵權。

  顧九皋聽罷,緩緩搖頭,眼神帶著一絲失望。

  「馬大人。一場兵禍,無數百姓家破人亡,到頭來,僅僅削爵扣餉,如此輕薄處置,何以告慰歸德受難的黎民?我主李自成陛下,願意維持劃江而治,是愛惜天下蒼生,不是要南明縱容驕將肆意妄為。」

  他手掌按住腰間印牌,語氣加重。

  「大順有兩個條件。第一,高傑必須撤出所有侵占的歸德外圍據點,並且出具罪己文書,向河南百姓致歉。第二,南明朝廷出具正式國書,立下盟約,嚴誡江北諸鎮,再有擅自越境者,視同挑釁,大順有權出兵反擊。兩件事落實,和談方能繼續。若是推三阻四,那今日,便不必再談什麼息兵修好。」

  氣氛瞬間緊繃,奉天殿內寂靜無聲,連殿外的風聲仿佛都聽得清清楚楚。

  弘光帝坐在龍椅上,心底左右為難。答應條件,等於朝廷折損威嚴,還要壓制手握重兵的高傑。若是拒絕,大順大軍隨時可以揮師南下,金陵岌岌可危。

  馬士英眉頭緊鎖,心中權衡利弊。阮大鋮跪在地上,目光陰沉,暗暗盼望皇帝直接拒絕,最好當場撕破臉面,戰火燃起,便可徹底扳倒史可法。

  史可法閉目片刻,心中嘆息。他清楚顧九皋的條件已經算是留有餘地,可弘光、馬士英,處處受各鎮武將裹挾,未必敢於強硬壓制高傑。

  顧九皋靜靜立於原地,看著殿上人心百態,心知,南京朝堂的抉擇,不光決定南北和談,更是決定萬千生靈的命運。

  御座之上,朱由崧喉結滾動,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此事……事關重大。容朕與內閣諸臣,再行商議,三日後,給使臣答覆。」

  顧九皋神色平靜,微微拱手。

  「既然如此,那臣靜候陛下佳音。」

  傳禮官唱喏,宣使臣退朝。顧九皋不再多言,轉身,帶著隨從緩步走出奉天殿。

  使臣一走,壓抑的矛盾立刻爆發。大殿之上,文臣分裂為兩派,高聲爭辯,吵作一團。

  阮大鋮厲聲高呼,斥責大順要挾朝廷,絕不可妥協。史可法據理力爭,勸告君臣切莫意氣用事,釀成大禍。馬士英周旋其間,左右調和。龍椅上的弘光,被吵得頭昏腦脹,只覺得頭大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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