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兵部衙門之內,甲冑森森,寒風凜冽。
史可法一身青布官袍,立在廳堂正中,雙手背在身後,眉頭緊鎖,桌案上攤開兩封文書,一封是徐州守將送來的急報,另一封,則是高傑自歸德送來的辯解塘報。
「啪。」
史可法一掌按在那封徐州急報之上,紙張被他手掌壓得微微起皺,雙目之中滿是慍怒,嗓音壓得很低,難掩心底的火氣。
「高傑!我再三傳檄,令江北諸鎮嚴守疆界,不得擅啟戰端,他竟敢私自揮師襲擾歸德!置南北和議於不顧,置江北數十萬生靈於何地!」
站在下手的幕僚侯方域垂首而立,面有憂慮,他抬眼飛快瞥了一眼盛怒的史可法,又迅速低下頭,語氣平緩。
「閣部息怒。塘報上講,是大順駐守歸德的哨騎越境劫掠,擄掠我大明邊境的百姓,高鎮乃是忍無可忍,才出兵反擊。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隱情?」史可法猛地轉頭看向侯方域,語氣冰冷,嘴角抽搐:「歸德距離徐州邊境尚有百里,就算哨騎滋擾,遣人交涉便是,何至於直接揮兵強攻城池?高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你當真看不明白?」
侯方域嘴唇囁嚅,想要再辯駁幾句,終究還是把話咽回肚子裡,躬身作揖,不再言語。
廳堂門外,靴聲篤篤,一員身披鐵甲的武官大步踏入,是史可法麾下參將。他甲冑上還留著戶外蒸騰的熱氣,額角淌著細密汗珠,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閣部,探馬自歸德外圍趕回。高傑部已經撤兵,可歸德城外村落盡數遭兵禍,死傷百姓不計其數。大順那邊已經把戰報送往北京,想來不出幾日,大順的使者,便會抵達金陵問罪。」
史可法閉了閉眼,長舒一口氣,胸膛起伏。他緩步走到窗邊,望向宮外灰濛濛的天空,心底滿是無力。
江北四鎮手握重兵,跋扈已久,朝廷的詔令,很多時候在這些驕兵悍將眼中,不過一紙空文。他有心約束,卻無足夠兵力壓制,處處掣肘。
「知道了。」他聲音沙啞,「傳令下去,整飭館驛,備好接待使臣的一應器物。另外,飛騎傳信高傑,嚴令他退回原駐地,不許再踏出邊界一步。若是再敢妄動,朝廷絕不姑息。」
參將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退出去。
與此同時,南京城內,阮大鋮的府邸卻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之內擺著冰盆,驅散盛夏悶熱。阮大鋮斜靠在藤製躺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柄摺扇,扇面上繪著山水。聽完門下心腹低聲稟報歸德開戰的消息,他眼皮一抬,嘴角緩緩勾起冷笑,摺扇「唰」地一聲合攏,輕輕敲打自己的掌心。
「好,太好了。」
心腹躬身站在一旁,神色謹慎,壓低嗓音。
「大人,高傑擅啟戰端,一旦大順使者到來追究罪責,朝廷難免要追責,此事於我等,又有何益處?」
阮大鋮緩緩坐直身子,眼神狡黠,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輕。
「糊塗。高傑本就桀驁不馴,和史可法素來貌合神離。此戰爆發,大順必定遣使前來興師問罪。到時候,我們只需要在朝堂之上推波助瀾,把挑起衝突的罪責,往史可法身上引。就說他縱容邊將,罔顧和議。只要扳倒史可法,江北兵權,才有我們插手的機會。」
心腹聞言,眼睛驟然一亮,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欽佩之色。
「大人妙計!」
「莫要聲張。」阮大鋮擺了擺手,神色瞬間收斂,恢復成一副淡然模樣,「靜待大順使臣抵達金陵便是。」
日子一晃便是八日。
一艘大船順著運河,緩緩駛入南京外城的碼頭。
大順使團終於抵達金陵。
使者名叫顧九皋,年近四十,原為大明河南地方推官,京師陷落之後歸順大順,深受李岩賞識,此次奉命南下和談,兼責質問歸德戰事。一路舟車顛簸多日,他面色略帶疲憊,一身青色官服洗得乾淨,腰間掛著銅製印牌。
船隻靠岸,碼頭之上早有南京禮部派出的官吏等候。禮部主事躬身行禮,臉上維持著客套的禮儀,眼底卻藏著幾分疏離戒備。
「顧大人一路勞苦。奉朝廷之命,已備好館舍,請使團諸位先行入城歇息,沐浴休整,三日之後,再行入朝覲見弘光陛下。」
顧九皋站在甲板之上,目光掃過岸邊林立的南明軍卒,甲冑鮮亮,刀槍林立。他心中瞭然,這既是迎接,亦是示威。他微微頷首,臉上不見喜怒。
「有勞主事。」
一眾大順隨員拎著文書行囊,依次登岸,跟隨禮部官吏,去往城南專供外使居住的會同館。館舍布置周全,屋舍寬敞,茶水吃食一應俱全,只是院牆之外,時時刻刻都有兵卒巡邏監視。
入夜,會同館的正房之內燭火搖曳。
顧九皋除去外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坐在案前,攤開文書。幾名隨行屬官圍坐一旁,臉上神色各有不同。
一名年輕的幕僚眉頭緊鎖,拳頭攥緊,語氣憤慨。
「大人,那高傑無端出兵攻打歸德,屠戮鄉里。我大順占據道義,明日便該直接遞交檄文,斥責南明朝廷背信棄義!為何要等三日之後上朝?」
顧九皋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涼茶,抬眼看向這名幕僚,神色沉靜,緩緩搖頭。
「急躁不得。南明朝堂派系錯綜複雜,史可法想要維持和談,可阮大鋮之流,巴不得戰火重開。我們剛入金陵,兩眼一抹黑,連朝中各方勢力底細都沒有摸透。貿然發難,正中主戰一派下懷。這三日,便是留給我們探查虛實,搜集情報的時間。」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那封來自北京的密信,那是李岩臨行之前交給他的叮囑。
「陛下本意,依舊希望南北劃江而治。但歸德這筆帳,絕不能不了了之。我們要做的,是把罪責釘死在高傑一人身上,分化南明君臣,切莫逼得南明所有文武擰成一股繩同仇敵愾。」
幕僚聽罷,臉上的怒氣稍稍平復,低下頭沉思片刻,拱手承認自己思慮不周。
「是屬下魯莽。」
而金陵皇城,弘光帝的御書房,燈火徹夜不滅。
弘光朱由崧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把玩著一枚玉璧,臉上帶著幾分煩躁不安。面前站著馬士英,一身緋色官袍,垂手回話。
「陛下,大順使者顧九皋已經入住會同館,三日後入朝。此番前來,必定是為歸德之戰追責。」
朱由崧把玉璧重重擱在茶几上,眉頭緊鎖,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追責?難不成,他們還想讓朕把高傑交出去?高傑手握數萬江北兵馬,若是處置過重,逼反了他,江北防線瞬間崩塌,這責任,誰擔得起?」
馬士英捋了捋頜下鬍鬚,眼神閃爍,心中已有算盤,語氣不疾不徐。
「陛下,高傑擅開戰釁,確實理虧。可不能重罰,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到了朝堂之上,我們可以把過錯推作邊將私鬥,非朝廷本意。一邊好言安撫來使,另一邊削去高傑一部分俸祿爵位,做個樣子搪塞大順。同時,阮大鋮已經聯絡京中言官,屆時可以藉此機會,詰難史可法督師管束不力,削他幾分權柄。一舉兩得。」
弘光眼睛微微一亮,坐直身子。
「此法可行?就怕史可法據理力爭。」
「朝堂之上,眾言官一齊發難,就算史可法再有威望,也難以招架。」馬士英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