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南京,深秋寒意浸骨。
吏部衙署僻靜的偏院,門窗緊閉,窗縫之間還掛著厚重的布簾,阻隔外人窺探。一盞油燈在桌案上搖曳跳動,燈花時不時噼啪作響。
方正化一身素色官袍,兩鬢斑白,臉上刻滿北地流離帶來的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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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北京陷落,他輾轉南渡,始終沒有放下心中執念。暗中聯絡不少流落江南的錦衣衛舊部、北逃的士子官吏,搜集江北各方的情報。
今日,一名從徐州拼死逃出來的書吏,冒著被追殺的風險,深夜投奔此處,帶來了高傑與多爾袞往來密信的手抄副本。
薄薄幾頁信紙攤開在桌面,燭火映照著紙上潦草的字跡,清清楚楚記錄著雙方的交易:高傑派遣兵馬滋擾河南邊境,多爾袞許諾給予金銀、鎧甲軍械作為回報。
跟隨方正化多年的老僕站在一旁,神色惶恐不安,壓低聲音,眉頭緊緊皺起。
「公公,這份東西,是催命符啊。高傑手握四萬重兵,馬士英處處庇護江北四鎮。一旦您把證據遞上朝堂,阮大鋮那伙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您這是拿性命冒險。不如將文書焚毀,明哲保身,暫且隱忍。」
方正化伸出枯瘦的手指,眼神肅穆,眼底掠過一絲悲涼,隨即化作一股決然。
「我蒙受先帝厚恩。京師陷落,先帝殉國,我苟活江南,不是為了苟且偷生。」他眼神堅定,字字鏗鏘:「高傑私通韃虜,為一己私利,驅使兵馬殘害中原百姓。我若是把證據壓下,視而不見,日後九泉之下,我有何臉面去見崇禎先帝?」
老僕急得連連跺腳:「可弘光陛下受制於閣部大臣!就算您呈上去,陛下也未必能夠治高傑的罪責,反而會給自己招來殺身大禍!」
「縱然不能將叛賊治罪,至少要把真相公之於朝堂。」方正化抬手,小心翼翼把抄件裝入奏章封袋,仔細綑紮妥當:「至少不能任由他蒙蔽天下人。這是我為人臣子的本分。」
任憑老僕苦苦規勸,方正化心意已定。
第二日,南京早朝。
奉天殿之內,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分列兩側,殿中香菸裊裊。弘光端坐在龍椅之上,神色慵懶倦怠,朝堂之上正在商議江南漕運、賦稅調度的議題,百官低聲議論。
趁著議事的間隙,方正化跨步從文官班列走出,雙手高高捧著奏章封袋,抬聲開口,清亮的聲響響徹整座大殿。
「臣方正化,有密奏啟稟陛下!事關江北軍務!興平伯高傑私通關外多爾袞,收受韃虜金銀軍械,派遣部下越境襲擾河南州縣,挑起南北兵禍!現有往來書信抄本、人證線索在此!」
一語落地,滿殿瞬間死寂,緊接著掀起一陣譁然。文武百官交頭接耳,神色各異,驚愕、猜忌、猶疑,寫滿一張張面孔。
站在文官前列的阮大鋮,臉上原本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聽見這番話,臉色驟然沉下,他萬萬沒有料到,方正化竟然敢於大庭廣眾之下拋出如此要命的證據。
端坐側席的馬士英,心口也是猛地一緊。江北四鎮乃是弘光朝廷賴以依仗的武力支柱,高傑一旦坐實通敵罪名,整個江北防務便會搖搖欲墜。
不等朱由崧開口問詢,阮大鋮大步踏出隊列,寬大的官袍衣袖用力一甩,厲聲呵斥,聲音尖利刺耳。
「方正化!你簡直是一派胡言!」他雙目死死盯住方正化,語氣咄咄逼人,「興平伯鎮守徐州,戍守江北疆土,抵禦闖賊,勞苦功高。你一個自北地逃歸的內臣,拿著幾份來歷不明的抄寫偽書,竟敢當庭構裂一方大帥!莫不是被大順的使者衛秉謙收買,特意來離間我大明江北將帥,動搖軍心?!」
一頂「通闖離間」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上去。
方正化面色不改,直面阮大鋮,聲調沉穩有力:「阮大人,並非偽書。有自徐州逃出來的書吏作為人證,證詞俱全。就在昨日,高傑麾下兵馬劫掠虞城,屠戮鄉民。河南方面的牒文,不日便會送達內閣,此事絕非我憑空捏造!」
「哼!」阮大鋮冷笑一聲,步步向前逼迫,「所謂逃吏,焉知不是大順安插的奸細!方正化,你久居北京,京師陷落之後才輾轉南下,誰曉得你在北方和李自成有過什麼勾當!今日朝堂之上挑撥將帥,居心叵測!」
依附馬士英的一眾官員,見狀立刻紛紛出班附和。
「阮大人所言極是!請陛下治方正化妄奏構陷之罪!」
「無端猜忌守土大帥,若是寒了江北將士之心,社稷危矣!」
大殿之中喧囂再起。少數心底清楚真相的官員,畏懼馬士英、阮大鋮手中權勢,只敢垂首站在班列之中,緘默不語,不敢站出來仗義執言。
朱由崧坐在龍椅上,左右為難,神色猶疑,看看慷慨激昂的群臣,又看看捧著奏章的方正化,一時間手足無措。
馬士英見時機成熟,緩緩站起身,語氣平緩。
「陛下。方正化所上交的所謂密信,真偽無法即刻分辨。僅憑一份抄件,便定鎮守大帥重罪,倘若冤枉忠良,江北四萬將士人心動搖,後果不堪設想。」
「依臣之見,暫且將方正化交由錦衣衛收押看管,把人證文書一併封存。派遣御史趕赴徐州實地核查案情,待查明真相,再行定罪處置。」
名義上是核查,實質上便是軟禁關押。
朱由崧遲疑片刻,最終緩緩點頭。
「准。就依閣老所言。」
兩名錦衣衛校尉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方正化的雙臂。方正化沒有掙扎扭動,他抬起頭顱,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悲憤的聲音響徹殿宇。
「臣死不足惜!只願諸位大人看清天下大勢!關外韃虜虎視眈眈,切莫執著於黨爭內鬥,白白葬送華夏基業啊!」
話音尚未消散,他便被校尉拖拽,一步步帶出奉天大殿。
朝堂上的吵鬧緩緩平息。阮大鋮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側眼瞥了一眼身側的史可法,而後退回自己的班次。
史可法立在原地,胸中悲憤,卻無力回天。散朝之後,他獨自走出午門,蕭瑟秋風迎面吹來,浸透官袍,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
沒過幾日,河南送來的正式牒文送入內閣。文書之中詳實記述虞城劫掠慘狀,附帶倖存者口供。
阮大鋮直接將這份牒文扣壓,既不呈遞弘光皇帝,也不在朝堂公示,隨手鎖入內閣庫房深處,就此埋沒。
徐州帥帳。
帳簾緊閉,帳外親兵嚴密把守,不許閒雜人靠近半步。
高傑端坐在帥案之後,聽完南京密探帶來的稟報,得知方正化揭發自己,已經被錦衣衛關押,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地。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端起案上酒杯,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灼燒喉嚨。
帳下參將站在下方,躬身稟報。
「大帥,多爾袞許諾的金銀鎧甲,已經全部運抵城外隱秘據點,盡數接入大營。游擊周彪所部劫掠歸來,擄獲不少糧食、牲口。」
高傑將空酒盞重重放在桌面,瓷盞和木案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南京有馬閣老、阮大人替我周旋,眼下沒有後顧之憂。傳令周彪,休整三日。之後拆分兩隊人馬,更換不一樣的旗幟,繼續越境襲擾河南邊境村寨。記住,只劫掠鄉野,絕不強攻縣城。」
參將眉頭微微皺起,面露顧慮:「大帥。若是這般反覆挑釁,徹底激怒李過,他不顧一切親領大軍攻打徐州,我們恐怕抵擋不住大順的火器精兵。」
高傑遲疑片刻,臉上掠過一抹忌憚,歸德一戰,新式火銃的厲害他是見識過的,可很快,野心壓倒了心底的畏懼。
「他不敢大舉南下。一旦開戰,大順就要背負破壞南北和議的罵名。多爾袞求之不得。李過最多只能被動防守。只要我們不斷滋擾,牽制河南兵力,讓大順不能集中力量對付關外,我們的目的便已經達成。」
參將聽完,心知勸諫無用,只能躬身領命,轉身退出帥帳。
北京紫禁城東暖閣。
李過的密報、南京使團衛秉謙送來的書信,兩份卷宗一併擺在李自成的桌案之上。李自成看完兩份文書,面色陰沉如水。李岩、宋獻策二人立於一旁,整間屋子氣氛壓抑凝重。
宋獻策輕輕搖動手中羽扇,眉頭緊鎖,語氣感慨。
「方正化仗義揭發奸謀,反倒身陷囹圄。我們遞交的牒文又被阮大鋮扣押。指望南明朝廷懲治高傑,已然是鏡花水月。主動開戰,正中多爾袞圈套;一味忍讓,邊境百姓永遭禍亂,當真是進退維谷。」
李岩向前踏出一步,拱手建言,神色鄭重。
「陛下。大規模南征萬萬不可。但可以加急調撥一批新式鳥銃,送往河南,強化李過麾下部隊戰力。另外,命都察院整理全套高傑通敵證據,抄寫大量副本,藉由商人、流民,散播到江南各個府縣。朝堂可以壓住官方文書,卻堵不住天下百姓與士林的口舌。」
李自成沉默良久,緩緩頷首。
「就照你的計策行事。火器即刻調撥河南。證據廣布江南各地。再傳一道旨意給李過,敵若只是小股襲擾,則固守反擊,倘若高傑敢出動主力大舉進犯,不必忍讓,全力回擊。」
御筆落下,旨意擬寫完畢,信使接過文書,快馬奔出北京城。
關外錦州,八旗中軍大帳。
多爾袞拆開細作自中原傳回的密報,讀完情報,臉色大喜。
「妙!高傑果然按照約定攪亂河南邊境!大順、南明互相牽制消耗,正好給我們留出時間整訓兵馬,囤積糧草軍械。待到中原兩方打得疲憊,便是我八旗鐵騎再度揮師入關之時!」
帳下諸將齊齊抱拳,轟然應和,聲震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