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府以東,便是南直隸徐州的邊界。兩省疆土犬牙交錯,沒有雄山大關作為阻隔,只有幾條乾涸的河道、零落的土圩村落橫亘其間。
經歷過連年兵亂,當地百姓好不容易盼到大順接管河南,休養生息不過兩三個月,家家戶戶才稍稍積攢下一點糧食。誰也未曾料到,戰火的陰影,會再一次籠罩這片土地。
拂曉,漫天晨霧如同灰白色的薄紗,籠罩在虞城縣郊外的村落。露水打濕泥土,地面濕漉漉泛著寒氣,雞鳴聲稀稀拉拉自村中傳出。絕大多數百姓尚在睡夢之中。
一陣沉悶雜亂的馬蹄轟鳴,驟然從東邊曠野滾滾傳來。
三百餘騎,借著濃霧掩護,悄悄越過省界。
人馬皆披輕甲,旗幟刻意捲起藏匿,只在袖口、馬鞍處繡著南明軍隊的暗記。
領兵的游擊周彪,生得顴骨高聳,眼窩凹陷,臉上留著一道刀疤,那是上一次歸德大戰時留下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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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勒住戰馬,鼻尖呼出團團白汽,抬眼眺望腳下安靜的村莊,眼神陰狠。
他微微側過頭,壓低嗓音,對身旁兩名把總吩咐,語氣冰冷。
「記住大帥的指令,不攻堅城,不與大順的大股兵馬死磕。進村只管奪糧、擄人口,縱火擾亂地方。劫掠完畢,即刻掉頭撤回碭山境內。我們要的不是占地,是挑起禍端。」
一名把總皺了皺眉,俯身拱手,聲音帶著幾分顧慮:「將軍,儘是些手無寸鐵的鄉民。這般屠戮劫掠,傳出去,於我軍名聲有礙。」
周彪橫了他一眼,面色驟然冷下來。
「名聲?大帥在南京飽受彈劾,處處受大順壓制。不鬧出動靜,如何牽制河南的賊軍?上面的軍令,輪得到你來置喙?辦妥差事,回去自有賞銀。若是貽誤時機,仔細你的腦袋。」
那名把總被呵斥一頓,嘴唇翕動兩下,終究不敢再多言,悻悻退到一旁。
周彪拔出腰間環首刀,刀刃在薄霧裡閃過一道寒光。
「動手。」
一聲令下,騎兵轟然催動戰馬,馬蹄狠狠踐踏濕潤的田地,直撲村落。
片刻之後,悽厲的哭喊、犬吠瞬間撕碎拂曉的寧靜。茅草屋被火把引燃,滾滾黑煙衝破晨霧直衝天際。村中百姓驚慌奔逃,老弱蜷縮屋內瑟瑟發抖。半個時辰不到,村內已是狼藉遍地。
周彪騎在馬上,冷眼俯瞰村中燃起的火光,不見半分憐憫。
「夠了,不要戀戰!收攏人馬,帶上擄來的牲口、丁口,立刻撤走!」
騎兵們得令,調轉馬頭,策馬疾馳,轉瞬便消失在東邊的原野,朝著徐州碭山方向遁去。只留下遍地哭喊的百姓,還有冒著裊裊黑煙的殘破屋舍。
幾名僥倖未被抓住的鄉勇,拼盡全力翻身上快馬,頂著寒風晝夜趕路,將虞城遇襲的急報,火速送往開封的河南行轅。
開封帥帳,日頭已經升至中天。
大帳之內燭火依舊通明,案幾之上堆疊著各州府送來的民政、防務文書。
李過身披一身玄色軟甲,連日操勞軍務民政,眼底沉澱著濃重的血絲。他正伏在案頭,審閱屯田安置流民的卷宗。
親兵捧著急報快步踏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文書。
「大帥!虞城急報!拂曉時分,有南明騎兵越境劫掠村落,殘害百姓,擄走人畜,劫掠之後已經退入南直隸地界!」
李過身軀一震,一把抓過卷宗,目光飛快掃過紙上的文字。隨著閱讀,他的面色一點點沉下去,指節死死攥緊,紙張被捏出深深褶皺。讀到末尾,他手掌狠狠拍向帥案。
「哐!」
青銅筆架猛地彈跳而起,滾落砸在青磚地面,「嘩啦」一聲碎裂成片。帳中諸將皆是心頭一凜,齊齊抬眼望向主帥。
李過胸膛劇烈起伏,胸腔里怒火翻騰,腳步邁動,鎧甲配飾隨動作發出叮叮噹噹的撞擊聲響,在帥帳之內來回踱步。
「高傑!歸德城下吃了敗仗,不敢光明正大兩軍對壘,便驅使兵馬襲擾無辜鄉民!此等卑劣行徑,與流寇何異!」
帳下一眾武將本就對南明諸將心存憤怒,聽聞消息,群情激奮,紛紛跨步出列抱拳請戰。
「大帥!請撥五千精銳,末將願為先鋒,直撲碭山,殺入徐州,擒斬高傑!」
「忍無可忍!任由他們這般襲擾邊境,河南百姓永無寧日!請大帥下令出兵!」
吶喊聲在帥帳迴蕩,人人面露戰意,手按腰間刀柄。
李過停下腳步,閉緊雙目,用力深呼吸數次,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怒火。他心中清醒無比,倘若自己揮師進攻徐州,便是大順率先開啟南北大戰。
關外多爾袞虎踞錦州,整訓八旗,日夜盼望著中原各方自相殘殺。一旦南北陷入鏖戰,坐收漁利的只會是滿清。
可若是一味隱忍,邊境百姓反覆遭受劫掠,既傷民心,又助長敵人的囂張氣焰。兩難的抉擇壓在肩頭,眉宇之間布滿愁雲。
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掃過帳下眾將,聲音沉重卻無比堅定。
「大舉出兵,萬萬不可。不能落入多爾袞的圈套。」
話音落下,帳下諸將臉上瞬間布滿不甘之色。一員參將上前一步,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不甘:「大帥!難不成,我們就眼睜睜看著治下子民遭受屠戮擄掠,束手旁觀?」
「我從未說過坐視不管。」李過的聲音陡然提高,「傳令,河南沿邊州縣,每縣增駐兩百火銃士卒。廣設游騎哨探,不分晝夜巡邏邊境。各村寨編組鄉勇,修築土圩堡壘。小股敵寇來犯,就地圍剿殲敵。若是遇見對方主力,不許硬拼,即刻快馬傳報行轅。」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身旁掌管文書的參軍。
「撰寫正式牒文,把虞城遇襲經過、倖存者口供、村落被毀的記錄全部附上,派遣使者送往南京弘光朝廷。理,要擺到天下人的面前。同時擬寫密信,八百里加急遞往北京,稟報陛下與李岩先生,請朝堂定奪大局。」
參軍面露憂色,躬身開口:「大帥。南京內閣馬士英、阮大鋮素來偏袒江北四鎮。這份牒文送過去,大概率石沉大海,不會有任何結果。」
「就算明知石沉大海,也必須送。」李過眼神銳利,「要叫江南的士林、百姓都看清楚,是誰在挑起戰火。是非曲直,不能任由他們一手遮掩。」
一道道軍令飛快謄寫完畢,信使跨上戰馬,馬蹄飛揚,向著四面八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