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議和泡湯

2026-09-12 12:50:53 作者: 崇禎17年
  大順議和使團自江北渡江,在龍江驛停靠,整肅衣冠,安置隨行行李。

  按照南明的接待禮節,外來使臣不得立刻入內閣議事,先要居於館驛歇息兩日,由禮部官員接待接洽,擇定朝會時辰,方可入朝面見閣部大臣。

  使團正使名叫衛秉謙,年近四十,原是河南的士子,京師陷落之後投奔大順,頗得李岩賞識。此人談吐沉穩,心思縝密,此番持李自成手書南下,擔子極重。

  衛秉謙站在屋檐下,腰間懸一塊木牌,是大順朝廷頒發的使節。

  「先生,昨日禮部來人,態度冷淡,言語之間多有譏諷,看來南京文武,對我們成見極深。」幕僚壓低聲音說道。

  衛秉謙抬手攏了攏被冷風吹動的袍角,神色平靜:「意料之中。闖軍破北京,先帝殉國,這件事橫亘在兩邊,江南士人心中芥蒂難解。陛下本就沒有奢望一紙文書便能締結盟約。我們此行,只求把利害擺開,公之於朝野。就算和議不成,也要叫天下人看清,是誰不願共御韃虜。」

  「可若是阮大鋮那一伙人蓄意刁難,甚至藉機加害,又該如何?」

  「身持王命,據理而言便好。」衛秉謙目光沉定,「牢記底線,不可主動挑事,但也絕不能折了大順的體面。密探已經安置妥當,朝堂動靜,會隨時傳回北京。」

  兩日歇息轉瞬即逝。

  這一日雨勢稍歇,天光微亮。禮部一名郎中親自來到館驛,神色刻板,語氣不帶半分暖意。

  「衛大人,閣部諸臣已齊聚內閣大堂,命我引你入朝。請隨我來。」

  衛秉謙點頭,接過封裝嚴實的議和國書,收入錦匣,只帶兩名隨從,其餘使團人員留守館驛。

  一行人穿行在南京的長街,街上百姓遠遠觀望,指指點點,有人唾罵「闖賊使者」,也有人緘默不語。衛秉謙目不斜視,神色不改,隨著禮部官員穿過承天門,直抵內閣大堂。

  內閣大堂莊嚴肅穆,樑柱高大,燭火已經點燃。馬士英端坐正中主位,著緋色蟒紋官袍,面容微胖,眼神來迴轉動,心中不停權衡利弊。

  兩側階下,數十名南明文武按品級分列,氣氛壓抑。

  衛秉謙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大堂。他沒有行大明臣子跪拜大禮,只是拱手作揖,不卑不亢。


  這一個舉動,立刻激起堂下一部分文官的怒火。

  「豎子無禮!見我大明閣老,竟敢不跪!」一名御史跨步出列,聲色俱厲,厲聲呵斥。

  衛秉謙抬眼,聲音清亮,傳遍整個大堂:「我奉大順皇帝之命,作為兩國使者前來議和,並非南明臣屬,何來跪拜之禮?今日到此,只為天下蒼生,商議抵禦關外韃虜大事。若是開口便講尊卑禮儀,不談家國危局,那這場會面,不談也罷。」

  這番回話,不軟不硬,嗆得那御史一時語塞,滿臉漲紅。

  馬士英抬手,輕輕壓下騷動,目光落在衛秉謙手上那隻錦匣。

  「使者既來,把文書呈上來。」

  內侍上前接過錦匣,拆開,將李自成的親筆手書攤開在大案之上。

  堂中文武紛紛探頭觀望。文書之上寫得直白懇切:雙方罷兵息戈,以長江為界,大順保有江北,南明坐擁江南。停止彼此攻伐,開通邊境互市,集南北人力物力,合力對抗多爾袞。若是南明應允,大順絕不揮師渡江,若是執意拒絕,他日八旗鐵騎踏破江南,大順便不會再施以援手。

  大堂之內,讀完文書,當即譁然。

  「簡直狂妄至極!」又一名老臣勃然變色,花白鬍鬚氣得不停抖動,跨步出班,手指衛秉謙,厲聲痛斥,「逆賊李自成攻破京師,逼死先帝,荼毒北方百姓。如今占據中原,便妄想與我大明分疆劃土,這是把先帝的血海深仇置於何地!」

  「臣請斬殺來使,傳首四方!即刻整頓兵馬北伐,剿滅闖逆!」又有官員高聲附和。

  叫喊之聲此起彼伏,不少文官義憤填膺,情緒激昂。

  衛秉謙靜靜立在原地,待喧囂稍稍回落,才開口應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諸位大人,先帝殉國,舉國哀痛,我大順上下,亦為之惋惜。可眼下,真正想要覆滅華夏的,不是江北大順,而是關外多爾袞。八旗磨刀霍霍,一心要入主中原。山海關一戰,我大順將士浴血,方才逼退韃子。倘若南北繼續自相殘殺,耗光中原兵力,等到八旗再次破關,江北淪陷之後,下一個遭殃的便是江南。」

  他目光掃過大堂眾人,繼續說道:「今日提議劃江而守,不是要爭一時名分,是為保存華夏血脈。若是諸位執意糾結舊怨,坐視韃虜坐大。待到金陵城頭上插上八旗旗幟,到那時,再空談忠義復仇,又還有什麼用處?」


  話音落下,堂中一部分官員神色動搖,低頭沉默。可以阮大鋮為首的一干人,依舊不肯退讓。

  阮大鋮邁步走出班列,袍袖一揚,臉上掛著譏諷的笑意,看向史可法。

  「史公,不知你聽了闖賊使者這番大論,心中作何感想?莫不是被幾句狡辯說動,打算勸朝廷屈膝議和,與弒君叛賊同流合污?將來史書一筆,史公的名聲,可就毀於一旦了。」

  史可法眉頭緊緊擰起,胸中憤懣。他心中清楚衛秉謙所言句句屬實,可朝堂之上,忠孝大義壓在頭頂,自己若是公然贊同和議,立刻就會被群起攻擊。他上前一步,神色嚴肅。

  「阮大人不必含沙射影。使者所說的關外之危,我心中自然明白。只是兩國議和,事關社稷正統,牽扯萬千,絕非三言兩語便能決斷。」

  他轉頭看向馬士英:「閣老,此事重大,不如暫且將使者遣回館驛。我等文武,閉門商議數日,權衡利弊,再給使者答覆。」

  阮大鋮立刻反駁:「何須商議!此等逆賊的條件,直接驅逐來使便是!甚至,我們可以遣使聯絡多爾袞,相約共擊闖賊!闖賊一滅,北方故土,重歸大明!」

  「荒唐!」史可法厲聲呵斥,「引韃虜入關剿滅流寇,那便是開門揖盜!多爾袞野心昭然若揭,滅掉大順之後,轉頭便會南下征伐江南,這道理,阮大人難道看不明白?」

  兩個人言語交鋒,聲音越來越高,朝堂文武當即割裂為三撥。一撥高呼斬使北伐,一撥主張虛與委蛇,拖延時間,少數心知大局的官員,認同合力抗清,卻畏懼輿論,只敢低頭緘默,不敢出聲表態。

  大堂吵成一團。

  馬士英被兩邊吵得心煩,重重一拍桌案,沉聲開口,壓下滿殿嘈雜。

  「夠了。」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馬士英眼神遊移,他既不願意承認大順占據北方的既成事實,又發自內心畏懼八旗的兵鋒。權衡許久,他緩緩說道。

  「衛大人,你的國書,本朝已經看過。此事關係國本,不能倉促定奪。閣下暫且退回館驛安歇。我召集六部、科道官員反覆參議,商議出結果,再遣人知會使團。」

  衛秉謙心中已然明白,所謂參議,多半就是拖延推諉。他面上不動聲色,躬身一揖。

  「既然如此,那我便在館驛靜候佳音。只望諸位大人,多想一想天下蒼生,莫要坐視韃虜做大。」

  說完,衛秉謙不再爭辯,轉身隨著禮部郎中,步出內閣大堂。

  待使者走遠,大堂里的爭吵依舊沒有停歇。史可法無心繼續爭論,長嘆一聲,轉身走出內閣。

  「大人,看這局勢,和議幾乎沒有指望。滿朝文武大半沉溺江南安逸,只記得北京之仇,看不見滅國近在眼前。高傑新敗,江北四鎮各懷私心,黃得功孤守廬州,獨木難支。就算大人舌戰群儒,又能改變得了什麼?」

  史可法駐足於廊下,望著漫天冷雨,眉宇間儘是疲憊。

  「我能做的,也只有竭力催促江北整軍備戰。哪怕不能達成南北盟約,至少要爭取一段時間,加固長江防線。至於朝堂上的黨爭,非我一人之力可以扭轉。」

  另一邊,衛秉謙回到城南館驛,關上房門。院落冷冷清清,守衛的兵丁名義上保護使團,實則兼有監視之意。

  幕僚滿臉憂色走進屋內:「大人,今日內閣情形您也看見了。馬士英首鼠兩端,阮大鋮極力阻撓。和議,恐怕是鏡花水月。」

  衛秉謙坐到案前,拿起毛筆,硯台里墨汁已經研好。

  「意料之中。即刻書寫密報,把今日內閣所有對話、群臣態度,一一寫明。交由密探快馬送回北京,稟報李岩先生與陛下。我們留在南京,繼續觀望動向,搜集江南朝堂情報。」

  筆尖飛快遊走,一封密信連夜寫畢,由潛伏在南京的大順細作連夜送出城,一路向北疾馳。

  同一時間,徐州帥帳。

  帳簾緊閉,燭火搖曳不定,帳外親兵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高傑一身戎裝,臉上帶著歸德戰敗之後揮之不去的陰鬱。帳中立著一個身著商人服飾的蒙面密使,此人乃是多爾袞派來的奸細,語氣壓得極低。

  「將軍,歸德一戰受挫,王爺並不怪罪。只要你不斷派遣小股人馬,襲擾河南邊境村鎮,牽制大順兵力,不讓他們全力對付關外,便是大功。白銀五萬兩,鎧甲兩百副,已經運到城外隱蔽之處,隨時可以交接。」

  高傑背著手,在帳內來回踱步。歸德城外那一場慘敗,火銃轟鳴、士卒慘叫的畫面,還時時浮現在他腦海。若是再度大舉開戰,自己這點殘兵,根本經不起再一次硬仗。

  可南京朝堂彈劾他的奏摺堆積如山,黃得功素來與他不和,自己若是拒絕多爾袞,日後再無依仗。

  他停下腳步,拳頭攥得咔咔作響,眼底掙扎反覆,最後,野心壓過忌憚。

  「大規模出兵我做不到,損兵折將,我承受不起。小股襲擾,我可以應允。」高傑的聲音沙啞低沉,「但是說好的金銀軍械,先要交付一半。若是多爾袞哄騙於我,我便把往來密信直接遞交給南京朝廷,大家魚死網破。」

  密使淡淡一笑:「將軍放心,今夜子時,一半物資就會送入大營。只望將軍恪守約定,不斷挑起邊境摩擦。」

  說完,密使不再多言,趁著沉沉夜色,悄無聲息離開了帥帳。

  帳內只剩高傑一人,他拿起案上酒罈,仰頭猛灌一大口烈酒。辛辣灼燒喉嚨,心中的焦躁卻半點沒有消解。他心裡清楚,自己每往前走一步,就離萬丈深淵更近一分。

  北京,三座軍工院工坊爐火徹夜不息。

  鐵錘敲打鐵坯的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熔爐火光沖天,熱浪滾滾。薄珏一身粗布短衫,臉上沾滿炭灰,站在水力鏜床一旁,查驗剛鍛造完成的銃管。地面整齊堆放著上千支改良新式鳥銃。炸膛隱患已經被大幅度壓制。

  李岩與宋獻策奉李自成旨意,到此視察軍械生產。踏入工坊,撲面就是一股灼熱氣息。看著一排排成型的火器,宋獻策搖了搖羽扇,感慨出聲。

  「短短數月,三座工坊齊開,竟產出如此之多火器。有這批軍械,前線將士方能多幾分依仗。只是鐵礦、木炭消耗浩繁,長久維持,財政壓力不小。」

  薄珏抬手擦去臉頰炭灰,神色帶著疲憊,卻依舊精神十足。

  「所有鍛造、鏜管工序,全部立下規制,工匠分班輪作,才有這般產能。這批火銃,一部分調撥山海關吳三桂,一部分配給京營,剩下的送往河南,歸李過和田見秀統領。」

  李岩彎腰,拿起一支鳥銃,反覆端詳銃管細節,緩緩點頭。

  「八旗騎兵強悍,火器乃是我們最大依仗。繼續廣募熟練匠人,錢糧物資,陛下會優先供給軍工院。」

  正交談之間,內侍捧著兩份急報快步闖入工坊,神色急促。

  「李先生,宋先生!南京使團傳回密報,另外,河南邊境亦有密報,徐州那邊有異動!」

  李岩先拆開南京送來的文書,讀完之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南京和議,基本無望。朝堂黨爭糾纏,阮大鋮等人極力阻撓,馬士英只打算拖延搪塞。」

  隨即拆開第二封來自河南的諜報,閱覽片刻,他臉色驟然沉下,將卷宗遞給宋獻策。

  「高傑,又和多爾袞私通勾連。他不打算發動大規模會戰,準備派遣小股兵馬,不斷襲擾河南邊境,刻意製造衝突,牽制我大順兵力。」

  宋獻策接過密報,眉頭緊緊皺起,手中羽扇停在半空。

  「唉,主動討伐,便坐實了侵略江南的口實,正中多爾袞圈套。置之不理,邊境百姓便會飽受劫掠之苦,我們又不得不留守重兵防備江南,山海關防線兵力便會被拖累,真是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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