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文華殿。
李自成一身藍色常服，坐於御座之上，他眉頭微微皺起，臉色不佳。
連日來南方的急報一封接一封送入宮內，歸德衝突、南明調兵、高傑部在徐州一帶蠢蠢欲動，一樁樁事壓在心頭。
階下文武分列兩班，文臣以牛金星居首，宋獻策站在他身側，李岩立於隊列偏中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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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將一側，劉宗敏一身鎧甲，肩甲還留著征戰留下的劃痕，神色桀驁，身子站得筆直，田見秀神色溫厚，垂手而立。劉芳亮眉頭緊鎖，指尖攥著一卷軍情文書。
殿中只有燭火噼啪的輕響。
李自成抬眼，目光掃過階下眾人，嗓音低沉渾厚：「南邊送來奏報，歸德起了衝突，高傑部兵馬屯於徐州，頻頻越界窺探我大順疆土。南京弘光朝廷，一邊遣使者來京師和談，一邊暗中調遣江北四鎮整備兵馬。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議一議，這江南之事，該如何處置。」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頓時緊繃。
牛金星上前踏出一步，袍角輕掃地面，拱手長揖，面色沉穩：「陛下。依臣之見，當以和談為先。我大順新定中原，河北、山東各處州縣尚在安撫，各地府庫亟待充實，軍工院趕造火器，也需時日。」
「如今八旗在關外虎視眈眈，多爾袞手握八旗勁旅，時刻窺伺關內。倘若我軍大舉揮師南下，兵力盡數耗於江南，北邊防線便會空虛，這是取禍之道。不妨先與南明周旋，穩住江南，待國內新政推行完畢，錢糧軍械齊備，再行圖謀，方為萬全。」
說完，他直起身子，垂手退回班列，眼角悄悄看向一旁的李岩。
劉宗敏當即冷哼一聲，向前跨出兩步，甲葉相撞發出嘩啦一陣脆響。他顴骨微微揚起，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粗聲開口：「周旋？還要周旋到什麼時候！那弘光小朝廷，一群江南勛貴、東林文臣把持朝局，嘴上談和，暗地裡縱容高傑襲擾邊境。歸德城下，我大順士卒的血難道白流？依我之策，即刻調數萬兵馬，命劉芳亮領兵直撲徐州，擊潰高傑部，兵臨長江，一鼓作氣拿下南京！仗打贏了，什麼和談都不用談！」
田見秀連忙上前半步，臉上帶著憂慮，抬手勸阻：「權將軍，不可衝動。高傑麾下有數萬兵馬，江北四鎮互為犄角。我軍若是貿然南下，戰事一旦拖成拉鋸，糧草損耗將是天文數字。河南剛剛經歷災荒，百姓才得喘息，再征徭役糧草，怕是會動搖民心。況且關外八旗，絕不會坐視我們吞併江南，一旦我主力南移，多爾袞揮師入關，中原根基便岌岌可危。」
劉宗敏雙目圓睜，脖頸青筋微微繃起，轉頭看向田見秀，語氣帶著火氣：「難不成，就任由南人欺到我們頭上？將士們浴血打下的天下，還要忍氣吞聲？」
「並非忍氣吞聲。」李岩這時緩步出列，神色沉靜儒雅，雙手捧著一卷簿冊，目光平和，「將軍要戰，我理解軍中將士的憤懣。可打仗打的不只是刀兵，更是錢糧人心。陛下推行均田，安撫流民，拷掠勛貴之後，我們要做的是收攏天下民心。如今河南不少士紳，本就對新政心懷怨恨，若是驟然大開戰端，地方不穩，隱患叢生。」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自成，語氣懇切：「臣以為，兩手並行。外交之上，向南明遞交檄文，斥責高傑擅自挑起邊釁，勒令弘光朝廷約束麾下各鎮將帥，交出肇事將領，劃定南北疆界。軍事之上，不急於大舉渡江。調精銳兵馬屯駐歸德、商丘一帶，修築堡壘，囤積糧草，新式火銃調撥一部分給前線駐軍，擺出威懾姿態。以重兵壓境，逼迫南京朝堂做取捨。若南明肯退讓，便維持對峙局面，給我們爭取休養生息的時間。若是他們執意縱容高傑開戰，那時師出有名，再大舉討伐，天下人也都看得明白。」
宋獻策撫著頜下稀疏的鬍鬚，眯起一雙眼睛，緩步走了出來，緩緩開口：「右相所言，合於時勢。但有一樁，不可不防。多爾袞絕不會安分。八旗定然會暗中派遣密使，聯絡南明各鎮，挑撥離間。一邊慫恿弘光與我大順死戰，一邊靜待兩敗俱傷，坐收漁翁之利。那些江南的文人，不少人還心存復明之念，很容易被多爾袞的細作蠱惑煽動。孔廟哭聖一事餘波未消，都察院尚且還在追查潛伏京師的奸細，江南那邊，只會更加混亂。」
說到這裡，宋獻策抬眼看向武將隊列，看向劉芳亮：「劉芳亮將軍所部駐守豫東，直面江北，要嚴加盤查往來行人商旅，嚴防盛京派出的間諜往來穿梭，勾結南明朝臣將領。尤其是那些往來南北的商賈，其中不乏晉商餘孽，暗中替八旗傳遞情報，輸送物資，萬萬不可鬆懈。」
劉芳亮抱拳拱手，面色凝重：「先生所言，末將記下。歸德前線，我已經增設哨探，日夜巡查邊境要道。只是地界遼闊，奸細偽裝成商人、流民，防不勝防，難免有漏網之魚。」
劉宗敏依舊憤憤不平，一拳砸在掌心，沉聲說道：「就算暫不渡江，高傑這口惡氣，不能就這麼咽下去。倘若我們一味退讓，南明那群人只會覺得大順軟弱可欺，往後邊境衝突只會越來越多！」
御座之上的李自成一直沉默傾聽，眾人的爭論，盡數落在耳中。他眼神一沉，殿內的爭論聲隨之一靜。
殿中所有人齊齊望向他，等待帝王決斷。
李自成緩緩開口：「戰，容易。可一戰之後，收拾殘局，最難。宗敏，你的心氣，朕明白。將士流血，朕記在心裡。」
他目光掃過眾人：「朕決意依李岩、宋獻策所言。暫不發動大規模南征。擬檄文送抵南京，嚴詞問責，責令弘光處置高傑，約束江北兵馬。劉芳亮，你領本部兵馬，固守豫東防線，增築營寨，調撥一批新式火銃武裝前線士卒，屯積糧草，示強於敵。只守，不主動大舉進攻。若是高傑敢再率兵越境來犯，就地擊潰，不必請旨。」
話鋒一轉，他看向牛金星：「文臣這邊，督促河南山東各府，繼續推行新政，安撫流民，勸課農桑。嚴查地方私通南明、盛京的官吏士紳。都察院加緊清查潛伏在京師的細作，順天府協同配合，不能放鬆。」
隨後，他看向劉宗敏：「命你整頓京營，操練兵馬，整飭軍械。北方防線不能鬆弛，嚴防多爾袞伺機南下。八旗，才是我大順最大的勁敵。絕不可被江南的糾葛絆住手腳。」
劉宗敏雖然依舊心有不甘，聽見君主決斷，只能咬牙抱拳，沉聲應道：「末將領旨。」
牛金星躬身行禮：「臣遵陛下旨意，即刻草擬檄文，遣使送往南京。」
李岩與宋獻策也同時拱手領命。
只是李岩眉宇之間，仍藏著一絲隱憂。他心中清楚，一紙檄文，未必能讓南明朝廷妥協。江北四鎮手握兵權，弘光皇帝受制於武將，能不能壓製得住高傑，尚是未知數。邊境的戰火，或許僅僅只是推遲，而不是消散。
李自成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低聲自語：「天下未定，處處皆是險局。一步踏錯，萬千將士，就要埋骨沙場。」
文華殿之內，燭火搖曳，文武百官各司其職領受命令，一場朝堂議事就此落幕，可中原大地上暗流，依舊洶湧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