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廬州,淝水繞城,勇衛營大營連綿數十里。黑布虎頭甲冑在秋日日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三千老兵肅立營中,長矛如林,軍紀森嚴。
帥帳之內,黃得功一身嵌鐵札甲,臉上縱橫的刀疤在燭火下愈發凌厲,他的手裡拿著大順使者遞來的議和帛書,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掙扎。
帳外腳步聲沉穩,大順使者由黃得功親衛引入。
來人是李岩麾下幕僚,一身素色官袍,神色從容不卑不亢,進門之後躬身行禮,語氣平和:「末將奉大順陛下、李岩先生之命,前來拜見黃大帥。
「先生有禮,請坐」黃得功聲音溫和。
「黃大帥,今日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朝並無南下吞併江南之心,一片石擊退八旗之後,上下一心只為抵禦關外滿清。願與南明劃江而治,互不興兵,南北合力,共抗韃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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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得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對方身上,聲音沙啞厚重:「我黃氏世代食大明俸祿,先帝殉於煤山,闖軍攻破京師,於情於理,我與大順乃是死敵。今日你開口議和,憑什麼讓我信服?」
使者端坐起身,神色鄭重,緩緩道:「大帥久經沙場,當知關外八旗才是華夏心腹大患。多爾袞坐擁遼東蒙古,時刻窺伺中原,若南北自相殘殺,精兵耗於內鬥,關外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屆時江南江北皆為韃子牧馬之地。我朝已肅清張家口八大晉商,斷了滿清數十年的補給命脈,如今整飭火器、加固邊關,只求南北罷兵,共御外侮。」
一旁勇衛營老參將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疑慮:「大順剛剛占據北方,根基未穩,真能甘心與我們劃江而治?莫非是緩兵之計,待擊退滿清,再揮師南下?」
使者搖頭,目光坦蕩:「右相(李岩)有言,大明雖亡,江南軍民尚在,若強行征伐,只會徒增死傷,便宜多爾袞。我朝所求,不過是邊境安穩,集中力量對抗八旗。大帥麾下勇衛營乃是天下精銳,若能同心協力,關外韃子必不敢輕易南下。」
黃得功沉默良久,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向遼西錦州一帶,眼底滿是凝重:「我知曉滿清兇險,可南京朝堂之上,馬士英、阮大鋮把持朝政,滿朝文武皆視大順為寇,我即便有心議和,朝廷也未必應允。高傑、劉良佐,劉澤清三人貪財好利,已被多爾袞重金收買,江北防線,早已裂痕叢生。」
使者聞言微微頷首:「大帥忠義,天下皆知。只需大帥按兵不動,不主動挑起戰端,我朝便絕不越河南半步。至於南京朝堂,可徐徐圖之。」
黃得功沒有言語,把使者了送出帳外。
就在廬州議和交涉之際,河南歸德府邊境,狼煙已然燃起。
高傑收下多爾袞送來的十萬兩白銀、大批軍械糧草,野心驟然膨脹。他本就忌憚黃得功兵權強盛,又想借著討伐大順立下戰功,擴充自己的地盤,當即不顧麾下將領勸阻,私自調動兩萬兵馬,突襲大順河南守軍駐地。
此時高傑一身戎裝,騎在高頭大馬上,望著麾下士卒衝殺向前,臉上滿是貪婪與驕橫,對著副將喝道:「先拿下歸德,搶占河南地界,日後朝廷論功,我便是江北第一功臣!多爾袞那邊許諾,事成之後,許我割據中原,何必屈居人下!」
副將面色焦急,連忙勸諫:「將軍,黃大帥尚且在與大順接洽議和,我們貿然開戰,只會讓多爾袞坐收漁利,萬萬不可!」
高傑揮手斥退,眼神陰狠:「黃得功迂腐,死守大明虛名,我偏要另闢蹊徑。今日一戰,必須拿下歸德!」
河南大順守將接到戰報,不敢怠慢,即刻快馬傳信北京。消息傳入書房時,李岩、宋獻策、李過等人正在一同商議邊防調度。
劉宗敏上前一步,鎧甲鏗鏘,語氣剛烈:「陛下,臣願領兵馳援河南,擊潰高傑部,震懾江北諸將!同時宣大防線依舊嚴守,防備多爾袞趁機出兵。」
李岩眉頭微皺,上前躬身進言:「陛下,高傑挑起戰事,並非黃得功本意。若是大舉出兵反攻,只會徹底斷絕南北議和的可能,正中多爾袞下懷。不如先擊退來犯之敵,守住河南邊境,同時再次遣使廬州,告知黃得功,此次戰端非我朝開啟,爭取他保持中立。」
宋獻策手搖羽扇,目光幽深,緩緩道:「高傑魯莽開戰,內部必然軍心不穩。我軍只需固守防線,擊退其先鋒即可,不必深入追擊。多爾袞此刻定然在錦州整軍,等著我們南北廝殺,一旦戰事擴大,他便會趁機叩關山海關。」
李自成沉吟片刻,目光掃過三人,沉聲下令:「劉宗敏,你即刻領一萬精銳馳援河南,擊退高傑兵馬,不許主動越境追擊。李岩,再次擬定議和文書,派使者加急送往廬州,嚴明戰端由高傑挑起,與黃得功無關。宋獻策,你加派密探緊盯錦州八旗動靜,多爾袞一旦有出兵跡象,立刻上報山海關守軍。」
與此同時,錦州八旗大營。多爾袞收到高傑突襲河南的消息,不由得撫掌大笑,眼底滿是算計。阿濟格、多鐸等將領分立兩側,皆是面露喜色。
「好!高傑這顆棋子,果然沒有白費!」多爾袞踱步帳中,語氣振奮,「李自成與南明開戰,雙方兵力互相牽制,正是我二次進攻山海關的最佳時機。傳令下去,各部兵馬加緊整訓,糧草盡數籌措,三日後,全軍開拔,再攻一片石!」
多鐸上前拱手:「十四哥,大順新式火器威力不俗,此次強攻,要不要先派蒙古騎兵襲擾關外沿線,分散他們的兵力?」
多爾袞搖頭,眼神陰鷙:「不必。李自成主力被河南戰事牽制,山海關守軍兵力必然削弱。我親率八旗主力,直撲一片石,一舉撕開城關防線,拿下山海關,中原腹地便再無險可守。」
南京城內,內閣大堂之上,馬士英、阮大鋮、史可法等人正對著河南戰報爭論不休。
馬士英看著軍報,神色慌亂,指尖不停敲擊桌案:「高傑擅自出兵,闖軍必然反撲,江北戰事一開,江南危矣!立刻傳令高傑,即刻收兵,不得再戰!」
阮大鋮卻一臉不屑,上前說道:「馬相,高傑既然已經開戰,不如順勢令江北四鎮一同北上,趁闖軍與八旗對峙,一舉收復中原。借戰事穩固朝堂,豈不是好事?」
史可法聞言勃然變色,上前厲聲反駁:「阮大人糊塗啊!高傑私自啟釁,本就理虧,如今若是全線開戰,南北兵戈不休,多爾袞必定趁機入關,到時候江南半壁江山都將不保!黃得功已然在與大順接洽,萬萬不可將他推入戰火之中!」
馬士英左右為難,一邊是朝堂黨爭,一邊是關外危局,只能頹然坐下,長嘆一聲:「事已至此,只能先傳令高傑穩住防線,再派人安撫黃得功,不可讓勇衛營捲入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