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北京東暖閣。
江南傳來的密報一一擺在案前,方正化遇襲、錦衣衛圍捕、黃得功兵諫、南明朝堂分裂。
李自成看完所有情報,緩緩起身,走到輿圖之前,目光落在江南地界。
「南明君臣,內鬥不休,自取滅亡,真是咎由自取!」
他轉頭看向輔政大臣,沉聲下令:
「即刻傳諭山西、宣大兩地,嚴查張家口八大晉商,封鎖蒙古商道,一粒糧食、一斤鐵器、一兩硝石,都不許流出塞外。
同時,令軍工院加快新式火銃量產,調撥一萬支火銃,充實河南、山東防務,防備江北四鎮異動。」
錦州八旗大營,多爾袞收到沈謙傳回的南京內亂消息,撫掌大笑。
「黃得功和南京朝堂生隙,江北四鎮離心離德,南明自顧不暇。傳令下去,繼續厚賄高傑、劉良佐,策反江北諸將,同時加快整訓兵馬,待南明內亂加深,便可尋機再次叩關。」
次日,護國寺內,晨光散去,稀疏的古柏枝葉,落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
經過前兩次風波,馬士英迫於朝野輿論與黃得功的兵鋒施壓,最終敲定了處置方案,將方正化軟禁於護國寺,不得隨意離開,但禁止任何人私下加害,日常供給由朝廷撥付,盧九德挑選十名勇衛營老兵常駐護衛,錦衣衛只在外圍值守,不得擅入禪院。
禪房之內,方正化靠坐在鋪著棉墊的木榻上,肩頭的刀傷經過幾日調養,痛感稍稍減輕。他不再執著於立刻面見弘光,而是靜下心來,把從北京帶出的所有密檔逐一整理謄抄。
連日的刺殺與圍捕,讓他徹底看清了南明朝堂——黨爭凌駕於家國之上,奸佞把持權柄,士大夫被片面的仇怨蒙蔽,滿朝上下大多抱著「借虜平寇」的幻想,全然沒意識到關外八旗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盧九德每日都會前來探望,二人相對而坐,清茶淡飯,不談朝堂紛爭,只聊當年京師舊事、邊關將士的苦楚。
「方公公,如今陛下沉湎酒色,馬士英只求安穩自保,阮大鋮一心攬權,江北四鎮各擁兵自重。你這份密檔,就算遞上去,也未必有人肯信。」盧九德端起茶杯,語氣里滿是無力,眉頭緊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方正化緩緩抬手,聲音低沉沙啞:「我不求一己榮辱,只求日後山河傾覆之時,有人記得今日的真相。大明可以亡於闖賊,卻絕不能亡於韃子之手。」
盧九德望著他執拗的眼神,沉默片刻,重重嘆了口氣,不再多勸。
千里之外的北京,東暖閣燈火通明。
張家口清算八大晉商的捷報已經呈遞御前,抄沒的數百萬兩白銀、數十萬石糧草、大批硝鐵軍械,正源源不斷運往山海關與軍工院。
李自成端坐主位,案上攤著糧草調度冊、火器生產進度表,李岩、宋獻策、牛金星分立兩側,神情肅穆。
李岩身形端正,目光落在輿圖上,語氣沉穩懇切:「陛下,八大晉商被連根拔除,多爾袞賴以維持的後勤商路徹底斷絕。如今抄沒的物資,一半補充山海關吳三桂、白顯安的軍備,又一批五千支新式火銃已經配發到位,剩餘物資盡數投入軍工院,日夜趕製新銃,宣大、山西、河南各處邊鎮,都在分批換裝。只是范永斗等主家逃往漠南蒙古,暗中勾結蒙古部落,依舊有零星小股商隊嘗試走私,隱患未除。」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臉色陰沉,目光掃過遼西地界:「晉商殘餘不足為懼,真正的威脅在多爾袞。他失去補給,必然會鋌而走險。」
宋獻策手搖羽扇,眉頭微蹙,思慮周全:「多爾袞此番受挫於一片石,見識到我軍火器的威力,不會再貿然強攻城關。臣料定他會先加重對蒙古各部的壓榨,籌措糧草軍械,同時暗中離間南明君臣,挑動江北四鎮與我大順對立,待我們南北互相消耗,他再尋機入關。」
李過上前一步,面容剛毅,語氣鏗鏘有力:「臣願領兵駐守宣大,嚴守蒙古邊境,徹底封鎖所有走私通道,同時整飭邊軍,與山海關守軍遙相呼應。只要關外八旗有任何異動,臣第一時間發兵馳援。」
李自成微微頷首,目光堅定:「過兒,你即刻領兵前往宣大,布防邊境,嚴查一切出關商隊。李岩,你統籌全國糧草調度,優先保障山海關軍工生產與前線軍需。宋獻策,你負責梳理關外情報,細作密探盡數調動,緊盯錦州八旗的兵馬調動、糧草囤積情況,但凡有風吹草動,即刻上報。」
三人齊聲領命,暖閣內氣氛凝重。北京朝堂上下,沒有絲毫懈怠,一片石大勝之後,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安穩,關外的風暴隨時會再次襲來。
錦州八旗大營,多爾袞看著手中斷絕商路的急報,臉色陰沉得可怕。
失去了八大晉商這條維係數十年的生命線,糧草、鐵器、硝石的供應驟然緊張,蒙古各部因為沉重的征斂,怨聲載道。他踱步於軍帳之內,眼底滿是狠戾。
「李自成斷我後路,那我便逼南明先亂起來。傳我命令,重金厚賂高傑、劉良佐,挑動他們在河南邊境製造摩擦,挑釁大順守軍,強行挑起南北戰事。只要南明與大順開戰,我便可坐收漁利,再次揮師叩關。」
江北廬州,黃得功的勇衛營大營依舊軍紀森嚴。三千黑虎頭軍老兵,甲冑外罩的黑布虎頭雖已褪色,卻依舊士氣高昂。帥帳之中,黃得功收到了大順朝廷送來的議和文書,使者已抵達江北邊界。
他捏著文書,內心陷入極致的掙扎。他世代受大明俸祿,崇禎殉國於煤山,於公於私,他都視大順為不共戴天的仇敵,可他也清醒地知曉,關外滿清才是華夏的心腹大患,若是南北死戰,最終只會讓多爾袞漁翁得利。
帳下老參將低聲問道:「大帥,大順提議南北互不侵犯,合力抵禦關外韃子,此事,我們該如何應對?」
黃得功走到帳外,望著滔滔長江,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使者遠道而來,我親自見他。先聽大順的誠意,再做決斷。高傑、劉良佐已然被滿清收買,江北四鎮離心離德,這江南的江山,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