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方正化遇刺

2026-09-12 12:49:00 作者: 崇禎17年
  此日天剛蒙蒙亮,方正化換上一身素色官袍,帶著兩名忠心隨從,準備由太平門入城,先拜訪幾位舊日相識的勛臣,再遞上求見天子的奏疏。

  他剛走出客舍巷口,便察覺氣氛不對。

  沿街不少閒遊的士子、市井潑皮三三兩兩聚在街角,眼神死死盯著他。

  沈謙早已暗中煽動復社激進子弟,買通地痞流氓,散播謠言,方正化早已投降李自成,是大順派來離間君臣、刺探南都虛實的奸細。

  「就是他!降賊閹黨!」

  一聲呼喊驟然炸開。數十名士子手持石塊、木棍,蜂擁圍了上來。人群里混著沈謙安插的亡命打手,隱在學子身後,伺機而動。

  方正化身旁兩名隨從立刻橫身護在他身前,厲聲喝止:「休得放肆!方公公乃是先帝舊臣,為了國事而來!」

  話音未落,石塊劈頭蓋臉砸來。一名隨從肩頭被砸中,鮮血瞬間滲出兵袍。

  人群情緒愈發狂熱,辱罵聲此起彼伏:「閹黨誤國!投降闖賊,還有臉來南京!打死這個奸宦!」

  混亂之中,三名黑衣打手悄然從人群側翼摸出,短刀藏在袖中,直取方正化要害。

  他們是沈謙重金豢養的死士,目的不是當眾打死他,而是製造混亂,讓他重傷無法面聖,事後再推給憤怒的士民。

  一名打手揮刀直刺方正化腰側,隨從奮不顧身撲上前格擋,刀刃刺入他的胸腹,慘叫一聲栽倒在地。另兩名打手左右夾擊,短刀寒光乍現。

  方正化本是久歷戰陣的太監,當年鎮守保定,披甲守城,武功極高(東方不敗的原型)。

  他側身避開刀鋒,抬手扣住一名打手的手腕,發力一擰,短刀脫手落地,手肘狠狠撞在對方心口。

  可他年事已高,連日顛沛早已疲憊,雙拳難敵四手,肩頭還是被另一把刀刃劃開一道深口子,鮮血浸透衣袍。

  「住手!」

  一道沉穩的喝聲從街口傳來。

  此時,盧九德帶著數十名勇衛營舊卒匆匆趕到。這些黑虎頭軍老兵,皆是當年京城宿衛,認得方正化。

  勇衛營軍紀嚴明,見狀立刻列開陣勢,盾牌在前,長矛朝外,將暴民與死士隔開。


  盧九德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方正化身前,望著遍地狼藉,面色鐵青:「光天化日,南京天子腳下,竟敢聚眾行兇,謀害朝廷舊臣!」

  鬧事的士子見官兵到來,紛紛後退,躲在人群後觀望。那三名刺殺死士見事不可為,趁著混亂混入街巷,轉眼消失無蹤。

  方正化扶著受傷的隨從,肩頭傷口血流不止,臉色蒼白。他望著四散而去的人群,心中一片寒涼。

  自己冒死逃出北京,帶著救國的真相南下,迎接他的卻是謾罵、石塊與刺殺。

  盧九德扶著他退回客舍,命軍醫包紮傷口。帳內,盧九德低聲嘆道:「方公公,你還是太天真了。

  如今南京,馬士英、阮大鋮把持朝政,沈謙之流暗中煽風,復社士人被流言蒙蔽,朝堂上下早已聽不進逆耳忠言。你今日貿然露面,已然引火燒身。」

  方正化捂著傷口,眼中滿是悲憤:「先帝殉國,關外韃子虎視眈眈,大順雖占北方,卻也在整軍備戰抵禦八旗。滿朝君臣不去提防關外豺狼,反倒自相殘殺,這大明江山,當真要毀於一旦?」

  就在二人對話之時,南京朝堂之上,彈劾的奏疏已經送入皇宮。

  御史依照沈謙擬定的說辭,上疏彈劾方正化「偽作逃宦,實乃闖逆奸細,潛入南都蠱惑人心,意圖動搖國本,請陛下下旨將其捉拿入獄,明正典刑」。

  馬士英捏著奏疏,心中自有盤算。他不願得罪士林,也不願徹底逼死崇禎舊臣,打算先將方正化軟禁,靜觀其變。

  阮大鋮則一心想要藉機剷除異己,暗中授意錦衣衛,準備深夜圍捕客舍,將方正化定罪。

  而遠在江北廬州,黃得功收到南京傳來的消息。聽聞崇禎舊臣方正化在南都遇襲,朝堂還要將其治罪,這位勇衛營主帥勃然大怒。

  他深知方正化當年守保定的忠義,當即寫下奏疏,派人快馬送往南京,力保方正化,同時整飭麾下三千黑虎頭軍,擺出隨時南下清君側的姿態。

  千里之外的北京,都察院也收到江南密報。

  李自成看著關於南京內亂、方正化遇襲的奏報。

  「南明君臣,內鬥不休,連忠良舊臣都容不下。沈謙的離間計,收效倒是神速。」


  他當即下令,都察院加緊搜捕潛入關內的八旗細作,同時令山西、宣大巡按,嚴查張家口八大晉商的走私往來,絕不能讓關外八旗獲得源源不斷的物資補給,這八個畜生是時候處理了……

  錦州大營,多爾袞收到沈謙傳回的密報,得知方正化遇襲、南明朝堂猜忌加深,嘴角冷笑。

  「江南內亂愈烈,對我越有利。傳本王命令,繼續重金收買江北四鎮,催促沈謙儘快攪亂南明朝堂,最好讓他們內部先自相攻伐。」

  南京城外的客舍之內,夜色沉沉。

  方正化躺在榻上,傷口陣陣作痛,他強撐著坐起身,把謄抄好的密檔用油紙層層裹緊,藏在床榻暗格之中。身旁兩名隨從一重傷一輕傷,守在屋門兩側,神色緊繃。

  盧九德臨走前留下的十名勇衛營老兵,就守在客舍院內。

  「阮大鋮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今夜多半會派人來拿人。」盧九德臨行前留下的叮囑還在耳邊迴響。

  方正化閉上眼,心中一片悲涼。他冒死從北京突圍,帶著關外滿清圖謀中原的鐵證南下,本想喚醒南明朝廷,如今反倒成了朝堂的眼中釘。

  不出所料,三更剛過,客舍外圍忽然響起雜亂的馬蹄聲與甲葉碰撞聲。

  阮大鋮繞過馬士英,私自調動錦衣衛北鎮撫司兩百餘人,將整座小院團團圍住。

  帶隊的千戶受阮大鋮密令,將方正化強行帶回詔獄,羅織罪名,以「通闖奸細」論處,徹底抹去此人。

  「院內逆犯方正化,速速開門受縛!奉旨捉拿,抗拒者格殺勿論!」千戶勒馬於院門之外,高聲喝喊。

  院內的勇衛營老兵立刻結成防禦陣型,盾牌抵住大門,長矛斜指向外。為首的老兵官高聲回斥:「方公公乃是先帝舊臣,未有明旨定罪,爾等錦衣衛私自拿人,是何道理!」

  「少廢話!奉旨行事,休要頑抗!」千戶揮手,手下立刻舉刀劈砍院門,木門應聲碎裂。

  第一批人馬沖入院中,剛踏入院落,便被勇衛營的長矛狠狠刺出。黑虎頭軍近戰廝殺本就是看家本領,老兵們配合默契,盾牌格擋、長矛突刺,沖在前頭的幾個人接連倒地,鮮血濺滿青磚。

  院內廝殺驟然爆發。

  錦衣衛人多勢眾,層層湧入,刀劍亂舞。勇衛營老兵人數稀少,卻死戰不退,死死護住正屋房門。

  一名老兵肩頭中刀,依舊死死攥著長矛,抵住衝來的幾個人,直至力竭倒地。

  盧九德接到急報,心知事態失控,來不及調動更多兵馬,只帶著五十餘名勇衛營親衛策馬狂奔而來。

  他勒馬立於院牆之外,見院內火光亂閃、喊殺震天,厲聲怒吼:「住手!聖上尚未下旨定罪,爾等擅動兵馬圍攻舊臣,是想謀反不成!」

  錦衣衛千戶見盧九德領兵趕到,心中忌憚勇衛營的威名,一時不敢貿然強攻,雙方隔著院牆對峙。

  混亂之中,沈謙安插的幾名死士混在錦衣衛隊伍後方,借著夜色掩護,悄悄繞到後院院牆,想要翻牆而入,趁機刺殺方正化,徹底斬除後患。

  方正化聽見後院異動,掙扎著起身,抽出隨身短刀。

  他當年鎮守保定,久經戰陣,即便負傷,依舊有幾分悍勇。兩名輕傷的隨從扶著他,退到屋內死角。

  三名死士翻牆落地,剛舉刀撲向屋門,便被守在側院的兩名勇衛營老兵截住。刀光相撞,慘叫接連響起,死士盡數被斬殺,可兩名老兵也力戰而亡。

  此刻南京城內,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開來。

  復社的激進士子聽聞錦衣衛圍捕方正化,拍手稱快,聚集在皇城門外,上書懇請嚴懲「降賊閹宦」,而朝中部分正直大臣,聽聞崇禎舊臣被圍殺,紛紛心驚,聯名上疏弘光,請求暫緩拿人,徹查事情原委。

  遠在江北廬州的黃得功得知此事後,立馬寫了一封奏疏,差人渡江,將黃得功的奏疏送入南京皇宮。奏疏言辭強硬,直言方正化忠義素著,絕非奸細,若朝廷執意加害,麾下勇衛營三軍將士,便要南下入京清君側,剷除奸佞。

  江北四鎮之中,高傑、劉良佐本就觀望局勢,見黃得功動了真怒,也不敢貿然附和阮大鋮。黃得功麾下三千黑虎頭軍,是江北唯一能戰的精銳,一旦他揮師南下,南京朝堂根本無力抵擋。

  馬士英坐在內閣大堂,看著前後兩份奏疏,左右為難。一邊是阮大鋮步步緊逼,一邊是黃得功兵臨江邊的威懾,還有士林輿論裹挾。

  他深知,一旦強行處死方正化,必然逼反黃得功,南明內部立刻便會爆發內戰。

  可若是放了方正化,又會得罪復社士人,動搖自己的執政根基。

  皇城之內,弘光皇帝朱由崧本就沉湎酒色,對朝堂紛爭毫無主見,只命內閣暫行調停。

  將方正化軟禁於太平門外的護國寺,不許隨意出入,也不許錦衣衛擅自加害,先把這股風波壓下去。

  阮大鋮滿心不甘,卻不敢公然違抗皇帝旨意,只能勒令錦衣衛撤圍。

  夜色漸散,東方泛起魚肚白。

  方正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繁華的金陵城,眼中滿是絕望。他終於明白,南明早已病入膏肓,朝堂奸佞當道,武將各懷私心,士大夫被流言蒙蔽,根本沒有同仇敵愾抵禦外侮的心思。所謂「借虜平寇」,不過是飲鴆止渴的自殺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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