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八旗大營，軍帳之內燈火通明。多爾袞聽完各旗傷亡稟報，神色冷肅。
強攻破關之路，代價過高，短期之內已然行不通。他接連寫下數道密令。
第一，主力駐守錦州，休養兵馬，廣布斥候偵查山海關，不再發動大規模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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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傳信南京，嚴令沈謙加緊攪動士林輿論，務必斷絕大順與南明和解的任何可能。
第三，遴選死士潛入關內，目標直指北京城外軍工院，不能奪取造器之法，便毀壞工坊，伺機刺殺薄珏，絕不能讓新式火器源源不斷武裝中原大軍。
第四，密使繼續南下江北，攜重金遊說四鎮，挑撥南北對峙。
長江之上，帆檣林立，往來商船絡繹不絕。
自江北一路南下的船隻緩緩靠上南京下關碼頭。一行人衣著樸素，不顯張揚，為首一人鬚髮半白，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腰間只懸一柄短佩刀，正是前明司禮監太監方正化。
這方正化可是個傳奇人物，歷史上，早年間，他受命提督保定軍務，武功極高，數十人不得近身，是後世影視劇中《笑傲江湖》中東方不敗的原型，後來獨自守城，以一人之力殺傷數十人才壯烈殉國……
崇禎殉國後，他沒有隨王承恩一同殉於煤山，而是帶著數名忠心的小太監，輾轉逃離京師，一路顛沛，躲避大順關卡，繞道河南、安徽，終於抵達南京。
崇禎已逝，北都易主，他心中唯一的寄託，便是這南京的弘光朝廷。
隨行之人大多疲憊不堪，一路之上見遍中原殘破，流民遍地，處處皆是戰火留下的瘡痍。方正化立在碼頭，抬眼眺望南京巍峨的城牆，朱樓繁華依舊，一派江南昌盛景象，與北方的滿目瘡痍恍若兩個世界。
上岸之後，他沒有立刻遞上名帖求見天子。
此時南京的朝堂一團渾水，馬士英主持朝政，倚靠江北四鎮的武力，朝堂之上黨同伐異。
阮大鋮藉機復出，大肆排擠異己，朝中大臣，多半目光只盯著中原，一心視大順為死敵，不少人還抱著「借虜平寇」的幻想，幻想著遼東八旗能夠替大明剿滅闖軍。對於關外多爾袞的野心，多數人選擇視而不見。
方正化深知自己前明內臣的身份敏感。弘光新立，朝野上下對崇禎舊宦多有猜忌，貿然入宮，極易遭到言官彈劾。
他先尋了一處城外僻靜的客舍安頓，把從北京帶出的密檔整理妥當。檔案之中，有北京陷落前後的一手見聞，還有他搜集到的蛛絲馬跡——多爾袞派遣細作潛入內地攪亂局勢的部分證據。
他打算先聯絡朝中尚有良知的大臣，再行求見弘光。
可他剛剛落腳，行蹤便已經泄露。
沈謙安插在南京城內外的眼線遍布碼頭客棧。方正化抵達金陵的消息，很快送到了沈謙手中。
客舍一間幽暗小屋內，沈謙手中捏著密報，眼神陰狠。
方正化，崇禎舊侍，親歷北京淪陷，手握北都真實見聞。一旦此人面見弘光，把多爾袞派遣間諜、挑撥南北的實情和盤托出，他數月以來苦心經營的輿論布局，極有可能一朝崩塌。
「此人絕不能順利面見聖上。」沈謙低聲自語。
他心中飛快盤算，生出毒計。一方面暗中授意御史，準備上奏彈劾，污衊方正化早已投降大順，是李自成派來南京的奸細，混入南都意圖離間君臣。
另一方面，暗中聯絡阮大鋮門下黨羽，鼓動部分士子，準備在方正化前往皇城的路上聚眾攔路痛罵，坐實「降賊閹宦」的污名。
同時，一封密信快馬送往江北。
江北四鎮駐地，多爾袞派出的密使早已秘密到訪，準備再次遊說。
金銀綢緞，高官厚爵的許諾一一擺開。高傑、劉良佐心中蠢蠢欲動。黃得功心性忠直，雖然不接受滿清的利誘，卻也對大順抱有極大敵意。四鎮之間本就互不統屬，各懷鬼胎。密信送達，沈謙叮囑四鎮，務必提防方正化，不要讓其說辭動搖朝廷「討伐闖賊」的決心。
南京城內暗流涌動的同時，千里之外的北京，一片石的捷報傳入京師。
京城士民聽聞山海關大勝，喜笑顏開，人心大振。不少官員紛紛上表慶賀，朝堂之上一片歡騰。
許多人覺得，八旗不過爾爾，有山海關天險，又有新式火銃，山海關已經高枕無憂。
東暖閣內，卻不見半分歡慶的氛圍。
李自成手中拿著白顯安與吳三桂聯名送來的戰報，反覆閱覽。
捷報之中既寫新式五千支火銃在戰場大放異彩，也如實寫明八旗騎兵兇悍的衝擊力，遼西依舊危機重重。
輔政堂諸三相亦神色凝重。
顧君恩出列拱手：「陛下，山海關大捷，多爾袞敗退錦州。遼西已定，當論功行賞，大賞邊軍，告祭太廟。」
李自成放下戰報，緩緩搖頭。
「多爾袞主力未滅，只是受挫退守錦州。他手中依舊握有八旗精銳，虎視關內。五千新式火銃盡數調往山海關，其餘北方諸省邊鎮依舊軍械不足。今日之勝，是仗壕溝工事與新器之利，並非我們已經強到可以高枕無憂。」
他當即下旨，嘉獎山海關全軍，但是拒絕了大肆鋪張告祭太廟的提議。傳諭軍工院，令薄珏督促工坊日夜輪班，加緊擴產新式火銃與顆粒火藥，北境各邊鎮，都需要儘快武裝。
同時，他下旨給都察院。
「多爾袞不斷派遣細作潛入我疆土，刺探軍情，散布流言，甚至圖謀毀壞工坊，刺殺工匠。令都察院加大搜捕力度，沿官道關口嚴密盤查，但凡形跡可疑之人，務必徹查。」
都察院接旨，立刻調動大批巡捕、暗探，布下羅網。只是多爾袞派出的那一支刺殺小隊，已經喬裝成商販，避開關卡，向著北京城外的軍工院悄然靠近，殺機暗藏。
遼西錦州大營，軍帳燈火徹夜不息。
多爾袞站在地圖之前，目光久久落在山海關的位置。一片石一戰，讓他真切見識到大順新式火器的威力。強攻入關這條路，短期之內再也走不通。
他手指緩緩移向江南南京。
「既然武力難以叩關，那就讓中原人自己內亂。」
他發布了一道道密令，再度快馬送往各處。
南京城中，方正化尚且還在客舍之中，籌備著上書弘光的奏疏。
卻全然不知，一張針對他的羅網，已經在金陵城內緩緩收緊。復社的士子已經被暗中煽動，朝堂上彈劾他的奏本，也已經草擬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