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禎十七年五月中旬(這裡繼續沿用崇禎年號),山海關,這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此前吳三桂要求的銃炮和錢糧,李自成已然全部送達山海關,且下達了一道聖旨,言語之中多有鼓勵讚賞之意思,要他務必守住山海關,若有需求,即可傳信與京師。
經過一個月的相處,田見秀已然和吳三桂打成一片,稱兄道弟,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二人時而談論兵法,時而切磋武藝,過得倒也愜意。
千里之外的盛京,卻爭論不斷。
以濟爾哈朗為主的老臣力主謀定後動,應當徐徐圖之,大順雖握中原,新政卻激化士紳怨恨,江南弘光坐擁富庶半壁。不如固守遼東,專行離間,靜待南北自相攻伐,不必拿八旗精銳賭一場決戰。
多鐸、阿濟格一眾悍將堅決反對。
「李自成收納關寧勁旅,如今軍工院又有了新的發展,新式火器已然可以批量打造。再放任他安穩數年,邊軍盡數換裝,山海關更是堅不可摧。眼下正是兩軍磨合,尚有嫌隙的時刻,當揮師西進。不求即刻踏破山海關,也要重創其兵士,擄掠遼西,挫大順士氣。」
「臣以為豫親王,英親王言之有理,眼下李自成發展迅速,已遠超我等預料,必不能放任不管,若是繼續離間之計,雖有效但是運作時間太,不如先發動一次攻擊,既可提高我軍士氣,亦可探查順軍虛實。」范文程娓娓道來。
「鄭親王老成謀國,英親王,豫親王當斷則斷,皆是我大清的中流砥柱,行使離間之計,可兵不血刃離散大順和大明,只是見效時間較長,若是直接攻打山海關,雖收效較大,但會犧牲我無數的八旗勇士……攝政王乾綱獨斷,請攝政王裁定!」洪承疇把球踢給了多爾袞。
「這老梆子……真是圓滑」多爾袞心中腹誹。
片刻之後,他經過幾番權衡,最終定策。調集鑲王,鑲白兩旗主力,輔以八萬漢軍旗直撲山海關。
此時的大順軍工院已經徹底竣工,水力鏜床全數就位,銃管鍛鑄、顆粒火藥兩條工坊日夜輪班。
聽聞建奴將攻打山海關,李自成與輔政堂商議決斷,又連夜調撥五千支新式改良鳥銃,連同配套顆粒火藥、鉛彈送往山海關裝備關寧軍。
同時自河北、山東調撥漕糧、布匹、白銀,補足邊軍給養,再調撥一批舊式火炮、盔甲刀矛作為補充。
此外調天順軍兩萬,由大順老將白顯安統兵北上馳援。白顯安久歷戰陣,沉穩持重,不擅冒進。
大軍沿途接管府縣、安撫流民、修整驛站,步步推進,並不星夜急馳。五千新式火銃由專門的軍械營押送,隨援軍一同奔赴遼西。
遼西探馬晝夜馳報,八旗大軍壓境的警報一日數傳。
吳三桂親自主持山海關防務,督促兵士修補城牆垛口,城外深挖兩道壕溝,溝底布下尖木拒馬,壕外廣設鐵蒺藜。
五千新式火銃運抵之後,他挑選精銳步卒,專門編成兩個銃營,加緊操練熟悉裝藥、擊發的整套流程。一部分重型火炮搬上城頭,野戰炮布於關外曠野高地。
多爾袞大軍入境,並未直撲山海關,而是分遣小股騎兵掃蕩遼西堡寨,擄掠糧草人畜,一點點壓縮山海關的外圍緩衝地帶。主力緩緩推進,紮營於一片石曠野。
這裡北接燕山層巒,南瀕渤海灘涂,乃是山海關門外的必爭之地。
數日之後,白顯安率領兩萬天順軍終於趕至。塵土飛揚,步卒列成整齊方陣,旌旗林立。關寧軍與天順軍共八萬在一片石合兵。
兩軍布防由吳三桂與白顯安共同籌劃。
吳三桂熟悉八旗騎兵戰法,提出曠野正面多掘壕溝,可以層層阻擋,關寧騎兵分為兩陣,置於左右兩翼,待敵騎疲敝之時再行突擊。新到的五千新式火銃,一半配給中路壕溝步軍,另一半分撥兩翼側陣,以密集銃火殺傷衝鋒騎兵。
白顯安則堅持,步軍方陣不可脫離壕溝太遠,野戰炮集中於中路高地,以火力壓制敵騎集群,兩翼騎兵只可側擊,不可深入追敵,謹防八旗慣用的誘敵埋伏。
很快,二人商議已定。
中路以天順軍步卒搭配關寧銃營為主,依託兩道壕溝、拒馬構築主陣地,十餘門鑄鐵火炮架在土壘之上,兩千五百支新式火銃排布壕溝之內。
左翼是關寧精銳騎兵,吳三桂親領,配一千二百五十支新銃,右翼由關寧副將楊承祖統轄三千騎兵,作為機動,同樣配屬一千二百五十支火銃。天順軍分出兩千步卒作為預備隊,隱於後陣,隨時補防缺口。
高崗之上,多爾袞一身銀白盔甲,風騷之極,身旁立著多鐸、阿濟格。他手搭涼棚遠眺下方聯軍陣營,望見陣中多出一批形制不同的火器,眉頭緊鎖。
「探馬所言不虛,李自成給邊關送來大批新造火銃。」
阿濟格按捺不住,主動請戰:「十四哥,由臣率正白旗先沖一陣!」
多爾袞點頭:「不必全軍齊撲,先以一波強攻試探虛實。令漢軍旗在前,施放火炮,壓制對方土壘,而後你領正白旗勁騎,衝擊中路,看他新銃究竟威力如何。其餘各旗按兵不動,觀敵變化。」
號令層層向下傳遞。
李國翰率領鑲紅漢八旗直衝而下,伴隨著火炮轟鳴,一顆顆鐵彈呼嘯飛出,砸向聯軍中路的土壘陣地。泥土飛濺,木柵碎裂,幾名士兵當場被彈片擊倒。
緊接著,號角驟起,阿濟格手執長柄大刀,正白旗數千鐵騎催動戰馬,馬蹄如雷,向著中路陣地狂沖而來。馬隊捲起漫天黃塵,彎刀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敵騎沖陣!」陣前哨卒高聲呼喊。
白顯安披甲立在土壘之後,按劍不動,高聲傳令:「火炮穩住!新式銃營,分層輪放!步卒持矛,守死壕溝!」
曠野之上炮聲此起彼伏。大順的鑄鐵火炮連續轟擊,炮彈落入衝鋒的騎隊之中,人馬翻倒,血肉橫飛。
待到敵騎逼近一百五十步,壕溝之內,第一批新式鳥銃轟然齊鳴。
不同於舊銃裝藥繁瑣、射程羸弱,改良後的銃器射程更遠,鉛彈穿透力更強。滾滾硝煙騰空而起,沖在最前的八旗騎兵成片連人帶馬倒地。還不等對方回過神,第二排、第三排銃手接續輪番射擊,彈雨連綿不絕。
八旗騎士悍不畏死,依舊踏著同伴的屍體向前猛撲。可衝到壕溝之前,又被拒馬、尖木死死攔住。溝下尖木刺穿馬腹,騎手紛紛跌落。壕溝後方,天順軍的長戈手探出,向下猛刺,慘叫聲此起彼伏。
阿濟格厲聲喝罵,揮刀斬殺幾名後退的兵卒,幾番催動騎兵強行試圖越壕,皆被密不透風的銃火與戈矛打退。衝鋒的八旗將士死傷累累,不得已勒馬後撤。
第一輪強攻受挫,曠野到處都是倒斃的戰馬與士卒。阿濟格滿身塵土回到高崗,臉上滿是戾氣:「那批新式火銃威力遠勝從前,八十步即可破甲,中路很難一舉衝破。」
多爾袞神色不變,隨即變更部署。令豪格領鑲黃旗,不攻中路主陣,轉而猛攻聯軍左翼,試圖擊潰吳三桂的關寧騎軍。同時分出數千輕騎,繞向遠方,佯裝迂迴包抄右翼,牽制楊承祖,使其不敢輕易調動。
戰鼓再鳴,豪格率領鑲黃旗騎兵潮水一般撲向左翼。
吳三桂橫刀立於馬前,見敵騎奔襲而來,並不急於全軍接戰。令配屬左翼的銃手占據坡地,先行輪番施放。
箭矢與銃彈交織如雨,八旗人馬不斷倒下。待到八旗騎隊衝到近處,他才親率關寧騎兵呼嘯殺出。
兩邊騎兵撞在一處,刀槍鏗鏘,火星四濺。戰馬互相衝撞,長刀劈砍,長矛對刺,血花不斷飛濺。
一名八旗甲喇額真策馬直撲吳三桂,被身旁親衛揮矛刺穿胸膛,慘叫墜地。
吳三桂的戰馬也被流矢射中腿部,戰馬踉蹌,他翻身跳下,換乘備用戰馬繼續督戰。
左翼殺得難分難解。右翼的楊承祖望見左翼激戰,有心領兵馳援,卻看見遠處煙塵大起,八旗輕騎正在遊動,記起戰前約定,不敢擅離陣地,只令麾下銃手遠遠輪番射擊,不敢全軍突進。
中路的白顯安一眼看穿多爾袞的用意。他沒有調動步卒前去支援左翼,只是抽調一千預備隊,沿壕溝內側橫向移動,以新式火銃的火力側射交戰的騎陣,支援吳三桂。同時嚴令中路各部,不許踏出壕溝半步。
戰事自清晨廝殺到午後,幾度短暫休兵,雙方抓緊時間救治傷員,補充彈藥箭矢。
曠野之上屍骸交錯,鮮血滲進黃土。八旗數次調兵,時而強攻中路,時而猛攻兩翼,不斷拉扯試探,卻始終找不到可以一擊崩潰的破綻。
吳軍這邊也傷亡不小,可依仗新式火器的火力優勢,極大壓低己方損耗,陣型依舊牢牢釘死。
日頭向西傾斜,多爾袞下馬查看戰報。八旗各部傷亡遠超預估,將士銳氣已然損耗大半。
就算拼死打穿這一陣,身後還有山海關堅城,關內後續增援還會源源不斷趕來。八旗精銳耗死於此,遼東根本承受不起這般損失。
他心中已有決斷。借著暮色降臨,下令各旗集結,發動一輪短促的猛攻,儘可能殺傷對方,同時擄掠遼西邊境的百姓牲畜。
震天的吶喊再度響起,八旗全軍壓上,做最後一輪衝擊。銃炮轟鳴,箭雨紛飛,壕溝邊血肉橫飛。吳軍依仗火器優勢死死頂住陣地。
待到攻勢達到頂點,鳴金號角驟然響起。八旗兵馬脫離廝殺,有序向後撤退,不做戀戰。大軍連夜拔營,一路向錦州退去,依舊屯紮遼西,保持軍事威壓。
硝煙緩緩散去,一片石戰場上,到處都是瀕死士卒的呻吟,戰馬哀鳴不絕。
吳三桂渾身沾染血污,望著遠去的八旗煙塵,長嘆一聲。白顯安站在土壘高處,望著遍地死傷,面色凝重,立刻下令全軍收拾戰場,救治傷兵,嚴密警戒,謹防敵軍殺回馬槍。
八百里加急捷報向著北京飛馳,奏疏之中,既寫明新式火銃在戰場上發揮的奇效,也如實記錄兩軍死傷。
東暖閣,李自成看完奏報,神色並未鬆懈。
「新火器固然厲害,可八旗騎兵依舊兇悍。五千支銃,不足以布防整個北境,軍工院務必要繼續加緊量產。」
朝廷再度調撥錢糧、彈藥運抵山海關。兩萬天順軍依舊留守關外,與關寧軍分守各個隘口,白顯安節制邊軍調度,邊關有功將士一體封賞,重要將官依舊由大順朝廷挑選任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