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南京城。
弘光朝朝堂派系交錯。馬士英手握朝政，倚靠江北四鎮，阮大鋮把持言路，處處打壓東林復社。
馬士英府邸之內，阮大鋮立於堂下，神色陰沉：「閣部，此番使團北行，多半談不出結果。一旦議和破裂，正好可以藉此事激勵朝野，厚待江北四鎮，整飭江防。復社那幫人若是借使臣之口妄發異論，正好一併壓制。」
馬士英端起茶盞，神色沉靜。
「且等他們回來。左懋第秉性忠直，忠心為國。唯獨陳洪範，此人心思難測。吳次尾身為復社中人，難保不會帶回對大順有利的說辭。朝堂之上，需提前做好防備。」
數日後，城外驛馬馳入南京，通報使團已至城外龍江驛。
第二日，弘光帝朱由崧駕臨午門，召使團入朝奏事。
午門之內，文武百官列隊而立。錦衣校尉分列兩側，刀槍森然。
朱由崧端坐御座，體態肥碩，神色倦怠。
左懋第、馬紹愉、陳洪範、吳次尾一行，一身風塵，踏著青磚步入大殿。
四人行禮完畢，分次落座。
朱由崧開口，聲音慵懶：「卿等北赴京師，與大順交涉，陵寢、劃江諸事，結果如何？」
左懋第跨步出班，一身官袍端正，神色沉痛。
「陛下，臣至北京，面見李自成。提出三個要求：先帝陵寢，大順應允派兵守護，准許歲時祭祀，此一事尚可商議。至于歸還北方疆土，令順軍退回陝西，李自成斷然不許。彼新據中原，行追贓授田之新政，無意劃江而治。」
話音剛落，殿中一片騷動。不少官員面露憤懣。
還未等左懋第繼續往下講，陳洪範已然搶步上前。
「陛下！大順狼子野心，狂妄無禮！臣等身在北地，親眼見前明勛貴慘遭屠戮，士紳家產肆意抄沒。文華殿之上，李自成麾下群臣言語咄咄，極盡折辱我大明使臣。由此觀之，和談絕無半分希望，唯有整肅兵馬，固守江北，方能保江南安寧！」
陳洪範刻意隱去沈謙奸細、密信卷宗全部不提，只渲染大順強橫殘暴，把所有矛盾盡數擺到檯面上。
朝堂之上，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逆賊僭號，狼子野心，萬萬不可再存議和幻想！」
「當厚賞江北四鎮，整飭江防，以備北寇南侵！」
百官喧譁，聲浪陣陣。
左懋第眉頭緊皺，高聲開口，壓下殿中的嘈雜。
「陳大人，此言不盡實情！北京一事，尚有內情。孔廟儒生哭聖，其中混雜關外多爾袞派遣的細作，意在離間我南明與大順，令中原自相殘殺。大順都察院已經查獲奸細沈謙，搜出蠟丸密信，其上明寫挑動南北相攻，甚至密謀勾結舊宦行刺李自成。此等文書，臣等皆親眼得見。」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
阮大鋮立刻出班，厲聲質問。
「左侍郎！此言何其荒唐！多爾袞遠在遼東，相隔千里，何以插手北京之事？莫不是李自成偽造密信，以此蠱惑我朝使臣，想要離間我君臣之心？」
「絕非偽造。」吳次尾手持隨身的簿冊，跨步出列，雙手將抄錄的卷宗副本高舉過頭頂，「陛下，臣親手抄錄奸細密信底稿在此。沈謙刺探布防軍工，聯絡內宦，條條謀劃，歷歷在目，絕非虛言。」
內侍走下丹墀，接過簿冊，送到御案之上。
朱由崧懶洋洋翻了幾頁，文化本就不高，看的不甚通透，轉手便遞給身旁馬士英。
馬士英仔細翻閱，神色不斷變化。密信內容屬實，可若是當眾承認關外離間，那江南士林討伐大順的道義便會折損大半，江北四鎮備戰的理由也會被削弱。
他合上卷宗，緩緩開口，語氣圓滑。
「密信縱然有，也只是一面之詞。沈謙已經逃亡在外，不見活口，死無對證。多爾袞固然狡詐，可大順屠戮勛貴，變革舊法，也是我使臣親眼所見。二者不能混為一談。我大明，終究不能與逼死先帝的闖賊講和。」
一番話說完，既不直接否定密信，又守住了南明不與大順妥協的立場。
復社一派的官員見狀，紛紛站出來，認為應當警惕關外的陰謀，不可一心只和大順死斗，要看清遼東才是心腹大患。
而阮大鋮一黨，連同部分痛恨闖賊的舊臣，則痛斥吳次尾被北方迷惑，長逆賊志氣。
午門大殿，文武分成數派，相互辯駁，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主張，認清多爾袞的詭計，謹慎對待北方，不可貿然開戰；有人高呼，國讎家恨在前，務必整軍北伐，剿滅大順；更有人心存猜忌，懷疑吳次尾私通北地。
吳次尾據理力爭，手持筆錄，一一陳述在北京的所見所聞：京師百姓得田之後的生計，軍工院趕造火器，薄珏改良銃炮，大順朝堂的改制。
可越是述說大順的實際情況，越是引來更多的攻擊。在多數江南官紳眼中，李自成是覆滅大明的寇賊，不論他做何等新政，都難消君父之仇。
左懋第夾在中間，內心煎熬。他不忘大明故國，可也明白多爾袞坐山觀虎鬥的毒計。他不主張和大順結盟，卻也不願看見南北拼得兩敗俱傷，讓關外坐收漁利。
御座之上，朱由崧聽得頭昏腦脹，擺了擺手。
「好了，不必爭執。左懋第出使勞苦，予以嘉獎。吳次尾帶回的筆錄，留於內閣存檔。至於和戰大計，交由內閣與六部再行商議。江防、江北防務，萬萬不可鬆懈。」
他輕飄飄一句話，便把尖銳的矛盾壓下，沒有給出明確決斷。
朝會散去，百官陸續退出午門。
朝堂之上沒有分出勝負，紛爭卻擴散到南京全城。
另一面，江北。
多爾袞派出的密使，已經悄悄抵達四鎮駐地。金銀、綢緞、許諾的王爵詔書，悄悄送入四座軍營。
高傑、劉澤清、劉良佐各懷心思，收下饋贈，心中開始搖擺。唯獨黃得功，雖收下禮物，卻嚴詞拒絕對方勸降、按兵不動的暗示，心裏面依舊忠於弘光朝廷。
南北大地，暗流洶湧。
北京的大順在打磨火器、安定地方，盛京的多爾袞靜待時機，南京朝堂爭論不休，江北四鎮人心不齊，可謂是風雨欲來，局勢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