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野豬皮的謀劃

2026-09-12 12:48:05 作者: 崇禎17年
  五月五日,一名野豬皮踏著塵土,自關內晝夜疾馳,一路奔入盛京。

  此時的崇德殿內,門窗半敞,八旗貝勒、議政大臣、歸降的漢臣分列兩班,肅立堂下。

  

  只見一個滿身塵土的斥候跪在堂中,將沈謙歷盡艱險送出的密報雙手捧起,呈遞到多爾袞的案前。

  多爾袞一身攝政王朝服,風騷之極,他面容沉毅,伸手接過卷宗。封皮之上沾著路途沾染的泥漬。

  裡面的內容密密麻麻,寫滿北京的見聞:大順朝堂格局,文華殿使團交涉全過程,都察院搜捕奸細,還有最讓他心頭警惕的——北京城外新建的軍工院,薄珏主持改良銃炮,水力鏜床投入打造,顆粒火藥正在量產。

  殿內寂靜無聲,只餘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

  多爾袞將密報通讀了一遍。

  「沈謙在北京布下的局,成了一半,也敗了一半。」

  他抬眼看向堂下眾人,聲音不高,卻傳遍整座議事廳。

  「孔廟哭聖,挑動士林怨恨,文華殿離間南北,這件事做到了。大順拿到密信底稿,南明使臣之中,吳次尾手握抄本,知曉我朝離間的謀劃,這是敗處。最可惜,方正化那批崇禎舊宦,不肯做這把刀,行刺李自成的計策落空,借宦官之手攪亂京師的機會,已然失去。」

  阿濟格出列,聲氣粗豪。

  「攝政王!既然李自成坐擁北方,又在趕造火器,一日強過一日。不如調集八旗勁旅,即刻揮師入關,趁他新政未穩,一舉擊破大順,占據中原!何必費這些陰謀詭計!」

  話音落下,數位武將紛紛附和。在一眾八旗勛貴眼中,鐵騎野戰無敵,應當直接兵戈相見。

  多爾袞微微搖頭,目光掃過階下。

  「爾等只看見兵馬之強,看不見中原局勢。」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地圖之前,手指落在關內廣袤疆土。

  「如今的李自成,已非當年流寇。他定都北京,推行授田,北方流離百姓,不少人得到土地,民心正在收攏。設立軍工院,改良銃炮火藥,假以時日,火器練成,於我八旗騎兵便是大患。

  「可大順亦有軟肋。新朝初立,勛貴、士紳心中多有不服,地方府縣尚未完全理順,陝西、河南歷經大災,民生凋敝,國庫錢糧依舊吃緊。」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若是此刻大舉南征,便是我八旗獨對整個大順。大順手握數十萬兵馬,據堅城,造火器,硬碰硬廝殺,我八旗健兒必會死傷慘重。就算僥倖取勝,也是慘勝。那南京弘光朝廷坐擁江南富庶之地,數十萬兵馬坐觀我大清與大順死斗,最後坐收漁利,於我大清何益?」

  堂下武將聞言,漸漸安靜下來,不少人低頭沉思。

  洪承疇立於漢臣班首,出列躬身。

  「王爺所見深遠。臣以為,當繼續行離間之術,令大順與弘光互相消耗。」

  「說說你的想法。」多爾袞道。

  「其一,厚待沈謙。此人雖身份敗露,不能復返北京,卻熟知南北朝堂內情。令他潛伏江南南京,隱於暗處。日後南明朝堂之上,若有人拿出密信,指證我朝施離間計,便由沈謙散播流言,一口咬定那些密信、蠟丸,全部是大順偽造之物,是李自成用來構陷關外、離間江南士林的偽證。混淆視聽,叫南京士人真假難辨。」

  洪承疇頓了頓,繼續獻策。

  「其二,拉攏江北四鎮。高傑、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手握數萬重兵,駐守江北,是弘光的屏障。這四人本就是亂世崛起的武人,重利輕義。遣密使攜帶金銀珍寶,許以王爵厚祿,暗中交好。不必立刻叫他們叛明降清,只需令他們按兵不動,保存實力,坐看大順與南明相攻。待到時機成熟,再勸其倒戈。」

  「其三,收買江南部分復社、東林失意文人。以財帛功名相誘,在南京、蘇州、揚州各處書院、秦淮河茶肆,散布言論。大肆宣揚大順屠戮勛貴、苛待士大夫,放大追贓助餉的舊案,絕不能讓「關外細作離間南北」的真相廣為流傳。」

  「其四,固守關外,整訓兵馬。擴充火器,冶煉生鐵,操練漢軍八旗。不急於大舉入關,養精蓄銳,坐待中原二虎相爭。待到大順、弘光打得兩敗俱傷,國力耗損,我大清再傾全部鐵騎,揮師南下,一舉定天下。」

  一番謀劃說完,大堂之內一片寂靜。

  多爾袞緩緩頷首,眼中露出讚許。

  「大學士所言,正合我心意。」

  他轉過身,接連下達命令。

  「第一,傳諭,賞沈謙金銀綢緞,派人接應,護送入江南。給他一批人手、銀兩,潛伏南京,專司攪亂輿論。不可輕易暴露,不可直接出頭,只在暗處煽動。」


  「第二,選派能幹密使,攜帶重金,奔赴江北,分別聯絡四鎮。切記,此事務必隱秘,萬不可泄露於南京朝廷。」

  「第三,增造紅衣大炮,操練漢軍,遼東各堡加緊囤積糧草,加緊操練,只待時機。」

  「第四,傳令各處關卡,嚴密打探北京軍工院動靜。若有機會,派遣死士潛入北地,伺機破壞工坊,刺殺薄珏。不能奪取新式火器工藝,便叫它無法練成。」

  一條條命令,由議事大堂傳出,飛快分發各處。

  一旁的禮親王代善,眉頭微蹙,開口發問。

  「若是南明看破計謀,與大順議和,南北聯手共同對付我大清,又當如何?」

  多爾袞聞言,冷笑一聲。

  「很難。弘光立足,根基便在江南世族。李自成分田、追贓,動盡士紳豪強的利益。二者之間,立場天然對立。左懋第忠於大明,陳洪範已然心向我方。就算吳次尾手握證據,一人之力,又豈能扭轉整個江南朝野的成見?

  就算他們想要議和,江北四鎮手握重兵,也未必願意接受。我們只需不斷從中挑撥,南北便很難真正走到一處。」

  堂下眾王公大臣,再無異議。

  議事散去,諸人相繼退下。

  大堂漸漸空曠,只剩多爾袞一人站在地圖之前,目光望向山海關以南的萬里中原。

  他手上握著鋒利的刀,卻不急於出鞘。

  北京的大順正在改革變強,南京的弘光醉生夢死,天下如同一盤棋局。他要做的,便是挑撥各方互相攻伐,靜待中原自相耗損,坐收漁翁之利。

  只是他心中也清楚,沈謙孤身潛入南京,步步蹈險,想要破壞軍工院,刺殺薄珏,更是九死一生。計謀未必事事都能如願。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