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轉瞬而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書庫多,ƚɯƙαɳ.ƈσɱ超全 】
這一日,天色微明,北京城內外便已經戒備森嚴。文華殿內外,甲冑森森,氣氛沉悶。
李自成一身藍色帝王常服坐在御座之上。殿下文武分班而立,輔政堂大臣、六部主官、都察院、大理寺官員盡數到場。
宮外,南明使團整理衣冠,自南城館驛出發。兩百餘人,只有正副使及十餘名核心隨員准許入殿覲見,其餘護衛、僕役一律攔在宮城之外。
沈謙不在入殿名單之中。
這正是他刻意謀求的結果。一旦入殿,直面李自成與滿朝文武,極易被人認出破綻。他甘願留在殿外廊下,以外圍隨吏的身份等候。他不親自登台發難,只在暗處攪動人心。
使團抵達文華殿丹墀之下。
左懋第整理朝服,神色肅穆,攜著南明遞交的文書,邁步踏入大殿。
一行人步入殿內,抬眼望向御座。
御座之上,是覆滅大明京師的李自成。殿下文武,大半是昔日陝西起兵,轉戰千里的闖營舊部,也有一部分歸降的前明官員。氣氛頗有些微妙
左懋第強壓心中悲慟,躬身作揖,卻不行跪拜大禮,只行鞠躬之禮。
「江南使臣左懋第,拜見大順王。」
李自成並不計較他的稱呼,抬手示意:「有話便講。」
左懋第昂首而立,聲音洪亮,響徹整座文華殿。
「大明社稷傾覆,先帝殉於煤山,普天之下,莫不哀痛。江南士民擁戴福王,繼統弘光,延續大明國祚。今日臣奉江南之命北上,有三事要問。
其一,先帝陵寢,應當妥善修繕,四時祭祀,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其二,歸還北方故土,大順兵馬退回陝西,劃江而治,南北各守疆土。
其三,北京孔廟之前,儒生痛哭先聖,竟遭兵甲威逼。大肆抄沒世家士紳,毀壞禮教,荼毒讀書種子。還請廢除苛政,歸還士紳田產。」
話音落下,殿內大順文武頓時群情激憤。
不少武將按捺不住,手已經按在腰間刀柄之上,怒目而視。
「你他娘的放屁!」一名武將厲聲呵斥,「我大順平定北方,百萬生靈重歸安穩,何來退回陝西一說!朱由崧偏安江南,竊據帝位,本就是偽號,豈容南北分治!」各武將紛紛附和
朝堂之上,瞬時喧囂四起。
李自成抬手,壓住殿中騷動。目光轉向李岩,示意由他來辯駁。
李岩邁步出班,立於大殿正中。
「左大人,先帝陵寢,大順已經派兵守護,安排人按時祭掃,這件事,可以商議。但其餘兩件,萬萬無從談起。」
他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至於孔廟哭聖一事。確有南北儒生心懷故國,於孔廟祭拜痛哭,此情可以體諒。然而那日集會之中,混雜關外多爾袞派遣的細作,刻意煽動事端,放大衝突,想要離間南北士人。」
李岩抬手,內侍捧著一疊卷宗副本,送到殿中,展示給南明使臣觀看。
「這是都察院捕獲細作之後繳獲的密信抄件。多爾袞一心盼望大順與江南自相殘殺,八旗鐵騎坐收漁翁之利。
所謂大肆抄沒士紳,也並非不問善惡一概掠奪。被查抄的,皆是貪腐害民、兼併萬頃良田的勛戚貪官。荒田、贓田拿出來授給流離百姓。清白守禮的士紳家產田畝,我大順從不妄動。三法司卷宗在此,每一戶處置,皆有罪狀可查。」
吳次尾上前半步,低頭翻看卷宗,神色震動,提筆飛快記錄。
馬紹愉眉頭緊鎖,陷入沉思。唯獨陳洪範面上不動,心中卻十分不安,他知道關外謀劃,萬萬不能讓這些證據流傳回江南。
左懋第看著卷宗,內心亦生出動搖,卻依舊不肯退讓:「縱然有細作挑撥,可孔廟儒生受辱,已是江南人人皆知的事實。新政損害世族,也無可辯駁!」
雙方你來我往,辯論陷入僵局。各說各話,立場水火不容。
殿廊之外,沈謙站在廊柱陰影之下,聽著殿內傳來的辯論之聲。交涉沒有談攏,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只是殿內守衛森嚴,御前無從尋機生事。他心中打定主意,回到館驛,再另施手段,挑動使團內部生出嫌隙。
爭辯自日中延續至日暮,始終不能達成共識。
李自成見兩方難以說服彼此,開口吩咐。
「諸位遠來勞頓,今日暫且到此。各位返回館驛歇息,餘下的事,改日再議。」
南明一眾使臣行禮告退,走出文華殿,返回南城館驛。
回到驛館,整座院落都籠罩在壓抑沉悶的氛圍當中。
沈謙回到自己客房,暗中往來串聯,在一眾隨員之間散播流言,刻意誇大京師的酷烈景象,渲染大順凌辱來使,想要激起整個使團的憤慨。
同時借著館驛僕役,向外傳遞密信,聯絡隱匿市井的方正化一眾舊宦,唆使他們伺機行刺。
沈謙種種反常舉動,早已經落入都察院密探眼中。都御史本就對這名化名沈文、口音存疑的書吏重點提防,得知他近日頻繁私下傳信外出,當即下令突擊搜查他的居所。
差役撬開床底木板,搜出還未來得及銷毀的蠟丸殘殼、密信底稿。紙上清清楚楚寫著刺探京師布防、軍工院工藝情報,還有聯絡城內潛伏的崇禎舊宦一夥,伺機圖謀刺殺的全盤謀劃。
鐵證如山!!!
沈謙很快察覺住處已被查抄,身份徹底敗露。趁著深夜夜色濃重,買通驛館內一名雜役,翻越館驛後牆,倉皇出逃,拼命奔離北京城。
館驛之內,使團眾人聽聞搜出密信、奸細連夜逃走的消息,無不是心神震盪。
左懋第望著搜繳上來的密信,長嘆不語。吳次尾把整件事的始末完整記入簿冊,又親手抄錄一份密信副本留存。陳洪範神色惶惶,唯恐沈謙被捕之後,牽出自己與關外暗中往來的蛛絲馬跡。
乾清宮內,李自成看完都察院呈上的全部證供。
「多爾袞用心歹毒,一心要叫南北自相屠戮。」李自成面有怒色。
「使團諸人,想來大多並不知情,不予株連。願意留在京師等候商議便留下,想要南歸,亦可整隊啟程。密信准許抄錄帶走,是非曲直,交由江南士林自行分辨。但京中戒備萬萬不可鬆懈,方正化那批舊宦,極有可能已經收到奸細的邀約。」
一道道命令依次下達。
京師城門關閉,兵丁四處搜捕沈謙。南城館驛之內,南明使團已然撕裂成兩種聲音。一部分人依舊認定大順偽朝險惡;一部分親眼見到奸細證物,心中生出重重疑慮。
幾日過後,使團整理行裝,辭別北京。
他們自北方帶走兩套截然不同的見聞,即將一同送回南京朝堂。
而京城某一個茅草房內,以方正化為首的一眾崇禎舊宦官,已經收到沈謙出逃前送出的密信。究竟要不要聽從奸細挑唆,鋌而走險,刺殺大順帝王,艱難的抉擇擺在了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