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城門緩緩洞開。
南明北上使團兩百餘人,列隊整齊,踏入朝陽門。
江南士子心中,早已被《京師孔廟哭聖記》勾勒出一幅可怖圖景。人人都做好了看見殘垣遍地、酷吏橫行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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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腳踏上北京城內的長街,眼前的光景,卻和心中預想,截然不同。
時值五月,長街寬闊,磚石雖有戰火留下的斑駁痕跡,卻已經清掃整齊。沿街店鋪大多開門營業,糧鋪、布莊、雜貨攤錯落排布,市井百姓往來行走。
街頭隨處可見身穿號服的順軍士卒巡邏,甲仗齊整,約束嚴明,並不肆意驚擾民間。
當然,亡國的印記依舊隨處可見。
不少昔日勛戚高門的府邸大門緊閉,貼著大順官府的封條,院牆高大,院內已然人去樓空。街巷路口、三法司衙門外的牆壁之上,張貼著一張張布告,密密麻麻寫著前明貪官勛貴的罪狀,以及追贓查產的緣由。
使團眾人騎在馬上,一路緩緩穿行京師街巷,目光四下打量,心底掀起巨大波瀾。
正使左懋第一身緋色官袍,面色沉鬱。故國山河改換旗號,觸目所見,無一不令他心中悲愴。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北京城並非江南傳聞之中那般人間煉獄。市井尚有生機,百姓各安其業,並非遍地刑獄,人人惶惶不可終日。
他閉了閉眼,把萬千心緒壓在心底,牢記自己此行的使命。
副使馬紹愉神色圓滑,不多言語,目光四處觀望,心中權衡利弊。一旁的陳洪範,臉上不動聲色,眼底卻不斷打量城防布局,城門守軍的人數、兵器樣式,一一默默記在心裡。此人早已暗通關外,此行名為南明使臣,實則也在替多爾袞窺探北京虛實。
隨員隊伍之中,吳次尾謹記臨行之前陳子龍的囑託。手持紙筆,沿途所見,街市風貌、官府布告、士卒軍紀,凡入眼之物,皆悄悄落筆記錄,不肯放過半點細節。
沈謙混在一眾文吏之間,一身青布儒衫,一副普通江南書生模樣。面上隨眾人一同觀望街景,心底卻萬分警惕。他目光掠過城樓上的火炮,又悄悄望向城西方向,打聽軍工院所在的方位,將官署、糧倉、軍械工坊的大致位置暗暗默記。
「諸位且看,這些封起的府邸,便是昔日公侯世家。一世門第,一朝化為烏有。今日可以抄勛貴,他日士大夫門第,又何嘗不能如此。」
他刻意只指點那些查封的宅院,對街邊安穩謀生的百姓視而不見。專挑心中本就懷著故國之悲、血氣方剛的年輕士子加以蠱惑。幾句閒話入耳,幾名年輕人面色愈發凝重,心中的恐懼與憤慨又加重幾分。
大順禮部派出接引的官員,禮數周全,不卑不亢,一路引使團去往南城的館驛安置。
館驛院落寬大,屋舍齊備,飲食供給一應俱全。只是院落外圍,布下了不少大順兵卒。並非監視,只是不許使團人員隨意上街遊走。與此同時,大批都察院的便衣吏員,散落在館驛周邊的街巷茶坊,目光牢牢盯住這座院落。
一份卷宗在都察院吏員手中傳閱,上面記載著孔廟一案逃犯沈謙的口供:遼東漢人,善改口音,身形中等,眉眼銳利,平日裡慣常藏身人群之後,不喜拋頭露面,偶有措辭間隙,會漏出遼東腔調。
一眾便衣,對照使團花名冊,挨個甄別每一名隨員。
名冊之上,「沈文」二字落入眼帘。
便衣暗中觀察此人,談吐是流利的吳地口音,舉手投足,確有江南文人的氣度。可幾番遠遠聽他與人閒談,偶然急促說話之時,會泄出一絲極淡的遼東尾音,轉瞬又被他刻意掩飾過去。
沒有確鑿證據,不能直接拿人。都察院當即記下疑點,密報上報都御史與李岩。
「此人名列隨團書吏,形跡可疑,不能斷定便是沈謙,但要加倍盯防。」
館驛之內,暗流很快涌動起來。
晚飯時分,驛館送來酒食,幾名為沈謙言語所煽動的年輕隨員,推開盤中飯菜,拒不進食,面露悲憤。
「我等乃是大明使臣,豈能食用闖賊供給的飯食!寧絕食,也不受偽朝之食。」
廳堂之內,爭執頓起。消息很快傳到左懋第耳中。
左懋第大步走入廳堂,看著憤然靜坐、不肯動筷的幾名後生,眉頭緊鎖,聲音沉厲。
「爾等身為朝廷隨員,身負國命北上。意氣用事,於此絕食,除白白折損自身,又能做成何事?國事為重,逞少年血氣,絕非忠臣所為。」
一番訓誡之下,幾名年輕士子又羞又怒,只得勉強坐下,卻依舊不滿。使團內部的裂痕,已然明明白白擺在眾人眼前。
入夜,館驛燈火次第亮起。院內守衛森嚴,可依舊擋不住暗中往來。
沈謙尋機會,買通館驛一名粗使僕役。此人本是北京舊人,與關外安插在京師殘存的細作有所勾連。借著僕役之手,一紙短箋悄悄送出館驛。
信中內容,一則稟報使團已經安抵北京,京師見聞大略,二則打探潛伏城內的舊宦勢力,詢問以方正化為首的一眾崇禎舊內臣如今身在何處。
沈謙心中已經盤算出一條毒計。
方正化一干宦官,身負亡國之恨,心中恨李自成入骨。若是能夠挑動他們行刺,無論刺殺成功與否,都將是一場大亂。若是事成,大順群龍無首,北方頃刻動盪;若是事敗,便可將所有罪責全部推給南明使團,叫南北之間再無半分緩和餘地,多爾袞坐收漁翁之利。
送出密信之後,沈謙獨坐屋中,靜待外面的回音。
第二日午後,李岩抽身離開事務纏身的軍工院,前來館驛做非正式拜訪。
館驛廳堂,雙方分賓主落座。沒有朝堂之上那般劍拔弩張,只是私下對談。
李岩語氣平和,說起北方數省連年大災,千里赤地,流民遍野的慘狀,解釋大順授田之策,只清查貪腐勛貴、豪強兼併得來的荒田贓產,清白士紳的田產並不侵奪。又委婉提及孔廟哭聖一事,人群之中,混雜有外敵派來的細作,刻意煽動矛盾,離間南北士林。
此言一出,廳堂之中議論四起,竊竊私語。
馬紹愉沉默觀望。吳次尾聽得十分認真,手中的筆不停記錄。陳洪範面上似在傾聽,心中百般盤算。
那幾名被蠱惑的年輕隨員當即出言發難,引《京師孔廟哭聖記》,痛斥大順殘害儒生。
沈謙依舊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並不開口爭辯,只時不時用一兩句話,撩撥旁邊人的情緒,借旁人之口,發出質問。
李岩目光掃過全場,落在這個名叫沈文的書吏身上。此人極少說話,可每一次騷動興起,都恰好自他身旁蔓延開來。李岩將這人的神態舉止暗暗記在心底,心中疑雲更重。
一番交談,不歡而散。許多使臣心中成見深重,難以幾句話便消解。少數人,譬如吳次尾,內心已經生出動搖。
李岩辭別使團,即刻入宮,將館驛之內所見所聞,盡數奏報御前。
書房內,燭火長明。李自成手裡捏著奏報,文武大臣分列兩側,又一次為接見使團一事再起爭辯。
一眾武將,大多面色憤然。
「陛下!朱由崧自立弘光偽號,割據江南。這群使臣前來,無非妄想與我大順劃江而治。何必耗費心力與之周旋!直接驅逐出城便是!」李過跨出班列,言辭激烈,「我軍所向披靡,何必對江南偽朝使臣禮遇有加!」
不少武將紛紛附和。在他們看來,對南明使臣的禮遇,便是對前明殘餘的退讓。
李岩邁步出列,從容辯駁。
「諸將軍所見乃是兵戈之事,可今日之爭,不止在兵馬,更在天下人心。江南萬千士子,皆被一份篡改過的抄本蒙蔽,認定我大順毀壞禮教,迫害讀書人。今日使團就在京師,便是天賜機會。」
「我們准許覲見,當庭出示繳獲的部分密信抄件,三法司審訊定案的卷宗,把多爾袞離間的謀劃擺到使臣眼前。不必指望江南即刻歸降,只求使臣之中,能有幾人看清真相。待他們南歸,流言便不會再一手遮天。」
「若是直接驅逐,消息傳回江南,便會渲染我大順蠻橫拒絕對話。關外多爾袞坐觀南北死斗,正中他下懷。」
李文華緊隨其後:「臣已經下令,館驛外圍嚴密監視。那名叫沈文的隨吏疑點重重,極有可能便是在逃的沈謙。只是缺少實據,暫不能拿問。三日後大殿接見,內外防衛務必加倍,謹防使團之中生出不測禍亂。軍工院那邊,也需要增派護衛,提防內奸伺機竊取火器鍛造的圖紙工藝。」
殿內爭論此起彼伏。武將不願妥協,文臣顧慮人心與關外大局,各執一詞。
李自成立於御案之前,靜靜聽完全部爭論。
許久,他緩緩地抬起了手,殿內議論漸漸平息。
「准奏。三日後,文華殿接見江南來使。」
他聲音沉穩,傳遍整座乾寢宮。
「以賓客相待,但是絕不承認弘光偽朝的正統,不接受南北分治。朝堂之上,可以辯論事理,可以陳列證據。但記住一條,不可主動加害來使。」
「可若是有人敢在京師之內,策劃刺殺、煽動禍亂,無論何人,一律依律嚴懲。」
你們率三千軍士緊盯使團,尤其盯牢那名疑點重重的沈文。絕不能叫敵人在我京師,攪起一場大亂。」
「臣等遵旨」
南城館驛之中,沈謙已經收到外面細作的回信。
消息傳來,方正化一干殘存的崇禎舊宦,隱匿於京城市井。只是那伙人十分謹慎,不肯輕易與外人接觸。想要接近,需要等待時機。
三日後,便是文華殿覲見。他手中已經布下棋子,只待大殿之上,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