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南京龍江碼頭,江風浩蕩,濁浪拍擊堤岸。
弘光朝廷派遣出使北京的使團,便在此處登舟。
福王朱由崧登基未久,南明根基不穩。朝中對於北方大順的態度本就搖擺不定。馬士英力主派出使團,對外宣稱要探訪崇禎皇子下落,交涉南北分治,實則卻是想借這一趟出使,探查北京虛實。
使團正使,為左懋第。此人剛直忠烈,心懷大明,雖知此行兇險,仍欣然領命。副使二人,一名馬紹愉,處事圓滑,慣於周旋,另一位陳洪範,心思深沉,私下早已與關外暗通款曲。數十名隨員、書吏、護衛,共計兩百餘人,隨行北上。
沈謙便混跡在隨行文吏之中。
自北京都察院搜捕前夜鑽狗洞逃出京師之後,他一路隱姓埋名,輾轉南下,買通關係,改換名籍,化名沈文,以一介落魄江南書生的身份,投到陳洪範門下,得以進入使團隊伍。
昔日遼東漢人的痕跡被他盡數遮掩,口音刻意改成吳儂軟語,形貌亦稍加修飾,尋常人根本辨認不出。
碼頭岸邊,前來送行的士子官僚熙熙攘攘。
陳子龍立於碼頭一側,神色鬱郁。他幾番奔走,懇切上書,懇求能夠作為隨員隨同使團北上。
可馬士英斷然回絕了他的請求。
馬士英心中透亮,陳子龍為人清明,不肯盲從清議。若是叫他到了北京,看見中原真實景象,帶回與江南輿論相悖的見聞,眼下這股同仇敵愾的聲勢便會動搖。於馬士英穩固朝堂、收攏士紳人心大為不利。
「子龍兄,非是不願成全。北地戰火遍地,路途兇險,此去生死難料。閣下留在江南,亦是為社稷效力。」那日馬士英對他所說的話語,猶在耳畔。話說得冠冕堂皇,內里卻是刻意阻隔。
陳子龍無可奈何。他在使團之中尚有一位相交多年的舊友,乃是隨團主事的中書舍人,名叫吳次尾。臨別之際,二人於江邊私下相見。
江風捲起岸邊蘆葦,白茫茫一片。
「次尾兄,此去京師,萬事小心。」陳子龍語氣沉重,「如今江南流傳的哭聖抄本,人人信以為真。可北地傳來的流民口述,又是另一番光景。南北消息隔絕,真偽難辨。到了北京,還望切莫偏聽一面之詞。多親眼看一看市井,看一看民生,看一看朝堂實情。歸來之後,將所見如實告知江南士林,切莫被旁人篡改遮掩。」
吳次尾神色鄭重,拱手應下:「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是非曲直,我必記在心中,據實記錄,絕不隨波逐流。」
二人拱手作別。
龐大的使團船隊揚帆起航,順著運河北上。帆影漸遠,消失在長江浩渺煙波之間。陳子龍獨立江岸,久久沒有離去。
船隊沿運河一路向北。過揚州,渡淮河,便踏入戰火蹂躪過的山東地界。
這裡大半已經歸於大順管轄。運河兩岸,不復江南的繁華。田野間隨處可見戰亂留下的殘垣斷壁,不少荒田正在重新開墾。大順官吏安撫流民,推行授田之政,到處都在重整地方秩序。
使團行至濟寧,暫時停靠休整。
自踏入大順轄地那一刻起,沈謙便開始不動聲色地攪動風雲。
夜裡眾人聚在驛館廳堂閒談,他便裝作憂心忡忡的模樣,低聲述說聽聞的傳聞。
「聽聞北京城內,前明勛貴,但凡稍有家產,便難逃追贓之禍。孔廟之前,七十餘儒生痛哭先聖,險些遭到甲士圍捕。我輩此番入京,身入虎狼巢穴,禍福實在難料。」
他專揀使團之中那些本就對大順懷有敵意的年輕隨員遊說。那些讀書人久居江南,從未見過中原困苦,心中滿是故明的家國之痛,極易被言語煽動。
一部分隨員,心中漸漸生出惶恐。分歧悄然滋生。一部分人認定李自成乃是寇賊,到北京之後絕不能妥協半分,也有如左懋第這般,雖心懷故國,卻也希望能夠客觀看待局勢,吳次尾等少數人,則抱著實地觀察的心思,不願先入為主。
沈謙一面挑撥使團內部,一面四處活動。
山東境內尚有不少被新政觸動利益的士紳鄉宦。這些人家產田土,有部分被清查分授流民,心中對大順滿懷怨懟。
沈謙暗中尋機會與這些人私下相見,誘導他們訴說委屈,把他們的控訴一一筆錄。他刻意隱去士紳過往兼併土地、盤剝百姓的舊事,只記下家道敗落、族人流離的慘狀。這些文字,將會成為他抵達北京之後,用來攻擊新政的憑據。
夜間驛館燈火已熄,四下寂靜。沈謙躲在自己客房之內,取出一小塊蠟丸。拆開蠟封,取出薄如蟬翼的密紙,提筆寫下沿途見聞,使團內部人心分化,山東士紳對大順的不滿,一一記述。
寫完之後,再度封入蠟丸,尋心腹親信,繞開大運河官道,走偏僻小路,快馬馳往關外,向盛京多爾袞傳遞消息。
一路向北,越靠近京師,大順的管控越是嚴密。沿途驛站、關隘,皆有大順兵卒把守。使團每到一處,都要核驗路引,登記隨行人員。
沈謙每一次查驗,心中都暗藏幾分不安。他清楚,都察院手裡,留存著孔廟一案的口供,記下了他的身形、口音。雖然自己改換姓名,修飾容貌,可一旦有人細細比對,依舊有暴露的風險。他行事愈發謹慎,極少在公開場合展露鋒芒,凡事藏於人後。
一路舟車輾轉,歷經月余,使團終於臨近京師。
消息快馬傳入北京紫禁城。東暖閣之內,李自成面前,有一封奏報:弘光使團兩百餘人,已經抵達京郊,不日便將入城。
消息傳開,大順朝堂之上,立刻掀起一番激烈爭辯。
武將一派,個個義憤填膺。
「陛下!朱由崧僭稱弘光,自立偽朝。此輩不過是江南苟安的餘孽,何必加以禮遇!應當直接拒之門外,驅逐出境。若是心懷異志,便可將一眾使臣盡數扣押!」一員老將軍跨步出列,聲如洪鐘,「我大順平定中原,百萬將士浴血,何必與江南偽朝廷虛與委蛇!」
殿中不少武將紛紛附和。在他們看來,南明不思收復中原,偏安江南,派遣使團北上,不過是妄想南北分治,絕不值得善待。
也有文臣持不同意見。
李岩立於朝班之中,連日操勞軍工院,眉宇間帶著倦色,卻依舊思路清晰,邁步出列。
「陛下。臣以為,不可直接驅逐使團。」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武將側目望向他。
李岩從容說道:「如今天下流言四起。孔廟哭聖一事,經關外細作篡改,已經傳遍江南。江南萬千士林,被偽書蒙蔽,認定我大順毀壞禮教,迫害讀書人。」
「今日南明使團前來,恰恰是一次機會。我等可以當眾擺出證據,講明多爾袞離間的陰謀,出示繳獲的部分密信,陳列三法司定案卷宗。不必強求江南即刻歸附,只求讓這些使臣親眼看清真相。」
「使團返回江南,縱然不能全部醒悟,也會有一部分人心生疑慮。如此,便可打破多爾袞一手編織的謊言,分化江南士林,不至於叫天下讀書人盡數站在我大順對立面。」
「可若是禮遇過甚,便是間接承認弘光偽帝的正統。」宋獻策當即反駁。
「禮節可以給,正統絕不承認。」李岩回道,「以『江南來使』接待,不承認朱由崧的帝位。允許他們入城覲見,與其辯論是非,但絕不接受南北分治的條件。同時,都察院務必嚴密監視使團所有人。孔廟一案主犯沈謙至今在逃,口供記載此人極有可能已經混入使團之中。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左都御史李文華緊隨其後出列:「臣已經傳令京中各處,使團入城之後,便衣吏員全程暗中監視使團駐地。對照口供之中記載的體貌特徵,逐一甄別隨團人員,謹防奸細混跡其中,再生禍亂。只是此人改頭換面,想要一眼辨認,並不容易。」
御案之前,李自成沉默良久,聽遍朝堂各方爭論。
他心中明白武將的憤慨,也深知李岩所言的利害。若是一味強硬驅逐使臣,正中多爾袞下懷。消息傳回江南,便會渲染大順蠻橫無禮,斷絕一切交涉,南北仇恨只會越結越深。可若是退讓,承認弘光政權,又對不起北方浴血流離的千萬百姓。
良久,李自成終於下定決斷。
「准。准許江南使團入城。以賓客之禮接待,但是絕不承認朱由崧偽朝正統。只當做江南地方遣使前來。」
他目光掃過殿下文武。
「李岩,都察院協同,負責接待使團。嚴加戒備,盯緊使團每一個人。尤其是要提防逃犯沈謙。此人狡詐多謀,若是真混在隊伍里,必定要伺機挑撥生事。
記住,可辯駁,可講道理,但不可主動加害來使。莫要落入關外敵人的圈套。」
「臣等遵旨。」李岩與李文華一同躬身領命。
京郊之外,南明使團已經安下營寨。
沈謙站在營帳之外,遠遠望著北京城巍峨的城牆輪廓。高大的城關連綿無際,牆下屯駐著大順的兵馬。他的手心微微攥緊。
京師近在眼前。這裡既是他曾經攪動風波之地,也是如今危機四伏的龍潭虎穴。他身負多爾袞的密令,要在這座城池之內,再掀起一場足以撕裂南北的大風波。
而城內,都察院的便衣已經四散開來,一雙雙眼睛,已經盯住了這支即將入城的江南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