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陳子龍的反應

2026-09-12 12:46:12 作者: 崇禎17年
  長江煙波浩渺,一艘漕船順流南下,駛抵南京城外的龍江關,帶來了京師的最新消息。

  南京城內,自福王朱由崧監國之後,朝堂雖依然運轉,內里依舊一派晚明舊氣象。

  

  秦淮河岸畫舫連綿,書坊林立,復社士子往來酬唱,士林清議,足以左右朝野輿論。

  京師傳來的消息本就真假參半,北地戰火隔絕,大多江南士人,從未親眼見過中原千里饑荒、易子相食的慘狀,他們聽聞的北方,大多來自逃歸的官紳與輾轉傳抄的文字。

  陳子龍居於南京城外一處僻靜的書院別院。庭院之中栽滿梧桐,初夏時節,樹葉繁茂,他正與數名復社同人圍坐書齋,品評時文,議論天下大勢。

  一名書生神色匆匆,自門外闖入,手中捧著一卷謄抄的紙稿,面色凝重。

  「諸位,京師有消息傳來。」

  紙卷在幾人手中依次傳閱。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

  陳子龍一字一句讀完整篇抄錄的《京師孔廟哭聖記》,指尖捏著紙頁。文中寫七十餘名南北士子,拜於孔聖牌位之前,痛陳新朝法度崩壞,勛貴無辜受戮,世業遭奪,權柄操於武夫之手,綱紀廢弛。文末隱晦提及,大批兵丁隱隱圍於孔廟之外,儒生旦夕便有殺生之禍。

  通篇文字,隻字不提前明勛戚盤剝兼併,不提中原遍地流民,更絲毫不見多爾袞細作暗中挑撥的痕跡。

  「竟有此事。」座中一名士子長嘆一聲,把書卷擱在案上,聲音帶著憤慨,「李自成起於草莽,一朝占據京師,便如此蔑視孔孟,實乃天下之不幸。」

  另一人拍案而起:「當初尚有傳言,說大順入京之後,亦有意禮遇讀書人,推行新政安撫百姓。如今看來,全是欺世之談。這些勛戚,便是我輩前車之鑑。今日可以清算舊朝權貴,他日江南士紳,又何以自保?」

  書齋之內議論譁然,憤慨之聲此起彼伏。有人主張上書弘光朝廷,痛斥大順悖逆綱常;有人倡議江南諸府各縣書院,一同設位遙祭孔聖,聲援京師哭廟的士子。

  唯有陳子龍沉默不語,眉頭緊鎖。

  他並非全然相信這份抄本。這些年北地不斷有流民南下,他也曾從逃難百姓口中聽聞,陝西、河南千里赤地,官府勛貴橫徵暴斂,百姓求生無路,才釀成天下大亂。他心中清楚,前明積弊深重,勛貴高官確有無數禍國害民之舉。大順授田分地,本意是安頓千萬流離的饑民,並非全然毫無道理。


  可孔廟哭聖一事,依舊重重撞擊著他的內心。

  縱然清算之人確有罪過,可刑殺過甚,開此先例,便是莫大隱患。權柄一旦不受約束,今日懲貪官,明日便可以隨意加罪於詩書門第。紙上這一篇哭聖記,無論有幾分誇大,都印證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抄本輾轉傳抄,自京師一路送來江南,中間幾經人手,難保不曾刪改潤色。」陳子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們不曾親至北京,所見不過一紙文書,不可就此全盤信以為真。」

  「子龍兄!」身旁友人立刻反駁,「難道數十名京師儒生,會集體捏造事端?周宗文老先生一世大儒,德望望重,豈會虛言欺瞞天下!」

  陳子龍搖了搖頭:「周老先生為人正直不假,可此事經過層層傳抄,添油加醋,早已不是當日原貌。我們不能僅憑一份抄本,便把大順全然定為洪水猛獸。」

  這番冷靜說辭,在群情激憤的書齋之中,顯得格格不入。周遭眾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不解,甚至暗含幾分不滿。在大部分江南士子心中,大順便是闖賊,是覆滅大明的寇盜,孔廟哭聖,便是鐵證。

  消息如風一般,迅速傳遍南京城。

  秦淮河畔的書肆,連夜翻印抄本,一紙《京師孔廟哭聖記》廣為流傳。書院、社學之中,士子相互傳看,人人扼腕嘆息。南京朝堂之上,馬士英很快便讀到這份文稿。

  此刻南明立足未穩,福王剛剛監國,最急需收攏江南人心,確立自身正統。這份來自京師的文書,恰好送上門來。

  馬士英端坐督府,翻閱文稿,面帶笑意。他立刻將抄本送入弘光內廷,又傳示六部、都察院。朝堂之上,文武大臣紛紛痛罵李自成毀壞禮教,殘害士大夫。

  「闖賊恃兵橫行,踐踏禮法,辱及先聖。此賊一日不滅,天下綱紀一日不得復興!」朝堂之上,大臣言辭激昂。

  馬士英順勢奏請朱由崧,下諭江南各府,褒揚京師守道之士,借孔廟哭聖之事,昭告天下,南明乃是禮教正統。借這件事凝聚江南士紳,穩固福王的地位,同時進一步斷絕江南士林與大順緩和的可能。

  江北四鎮也藉此事大做文章。黃得功雖素來忠勇,但看重的是恢復中原,聽聞孔廟之事,也不由得心中憤慨。高傑、劉良佐、劉澤清更是藉此鼓動麾下將士,渲染大順殘暴,激勵三軍同仇敵愾。


  南京城內,並非所有人都一味激昂。

  少數閱歷深厚的老臣,心中存有疑慮。北地隔絕,往來文書真假難辨,誰也不知道北京真實情景究竟如何。有官員向馬士英進言,應當派遣使者北上京師,一則探視崇禎太子與二王的下落,二則實地查訪孔廟哭聖的真相,不要僅憑一份傳抄文稿便定下論斷。

  馬士英心中自有盤算。他並不希望使者北上之後,帶回與抄本相悖的實情。一旦真相流出,便會消解如今江南同仇敵愾的聲勢。

  但又不能公然拒絕遣使,落得閉塞視聽的口實。幾番權衡,他最終應允派出使團,出使北京。只是使團之中,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也混入一名多爾袞安插南下的細作——正是自北京逃出的沈謙。

  沈謙自北京都察院的搜捕之下鑽洞逃脫,不敢在京城久留,一路改名換姓,輾轉南下,混進了南明的使團之中。他身負雙重任務,一面繼續在江南士林散播被篡改的流言,一面伺機離間弘光朝堂,挑撥文臣與江北四鎮的矛盾,為日後八旗南下埋下伏筆。

  消息傳回陳子龍的書院,得知朝廷要遣使臣赴北京,他心中一動。若是能夠親耳聽聞京師實況,便可以分辨抄本幾分真幾分假。他幾番奔走,希望能夠作為隨員隨同使團北上,親眼看一看大順治下的中原。

  可復社內部已經因孔廟一事產生巨大分裂。一部分同人斥責他心存幻想,不該對闖賊抱有半分期待;一部分人理解他想要探求真相的心意,卻又擔心北上之後身陷險境。

  這一日入夜,月色灑落在庭院的梧桐枝葉之上。書齋孤燈一盞,陳子龍獨自坐在案前,案上一邊放著那篇廣為流傳的《京師孔廟哭聖記》,另一邊,是幾個自北方逃來的流民口述筆錄,紙上寫滿河南、山東大地饑荒流離的慘狀。

  兩份文字,兩個截然不同的北方。

  他拿起筆,想要寫下一封書信送往北京,詢問舊友京師實情,筆尖懸於紙上,久久落不下去。

  使團不日便要啟程北上,只是陳子龍尚且不知,那支奔赴北京的隊伍之中,已經混入了從京師逃出來的沈謙。一場新的陰謀,正潛伏在出使的路途之上。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