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查內奸

2026-09-12 12:46:12 作者: 崇禎17年
  孔廟哭聖風波散去三日,國子監內外重歸往日模樣。

  士子依舊往來講學,遠遠望去,仿佛那場大成殿前的痛哭,不過一場夢而已,可都察院衙署之內,卻沒有半分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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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任左都御史李文華端坐公堂,案上攤開兩份文書。一份是左相李岩自孔廟歸來之後親筆寫下的密報,詳細記下當日人群之中數名煽動者的言行、身形樣貌、口音特徵。

  另一份,是巡城御史搜集而來的市井見聞,記錄下孔廟散場之後,有數名青衫儒生,行跡詭異,不曾隨眾人一同離去,反倒分頭四散,消失在北京城的街巷之中。

  堂下數名精幹的巡捕、推官肅立兩側。這些人並非舊日番役,乃是大順立國之後,重新遴選的吏員,出身寒微,熟諳京師街巷,行事重證據,不尚刑訊逼供。

  「孔廟哭聖一事,天下側目。」李文華指尖叩擊密報紙面,聲音低沉,「陛下已有嚴旨,不可株連當日哭廟的士子。周宗文一眾儒士,雖言辭激烈,本心乃是恪守名教,並非通敵叛國。然人群之中確有關外多爾袞派遣的細作,借儒生之口挑撥離間,離間大順與中原士林。我們要做的,便是挖出這些藏在詩書衣冠之下的奸徒。切記,只拿奸細,不可隨意牽扯普通讀書人,一旦濫捕,便是正中關外奸計。」

  一名推官上前一步拱手:「大人,當日左相大人親眼所見,挑動群情之人,共七名。只是此輩十分狡黠,從不站在人前出頭,全程隱於人群深處,只記得大致模樣:多是江南口音,亦有幾人說話帶著遼東一帶特有的腔調,刻意改得不甚明顯。孔廟人多嘈雜,未曾記下名姓,也無確鑿物證。僅憑口音樣貌,偌大一座北京城,數十萬人口,大海撈針一般。」

  他微微頷首,心中清楚其中難處。若是直接將當日到場的士子全部拘來盤問,固然可以快速篩查,消息一旦傳出,便會被江南、關外渲染成大順報復儒生。多爾袞安插細作,本就是算準大順投鼠忌器,不敢大肆搜捕士林。

  「不可拘拿士子集體審訊。」李文華斷然說道,「分三路行事。第一路,派便衣吏員,常駐國子監、書坊、茶肆,暗中觀察往來之人,留心說話夾雜遼東口音,平日高談闊論,一味痛罵新政,卻從不談民間疾苦之輩。真正憂國憂民的士子,會論及中原流離,而奸細只知挑撥士紳與朝廷的仇怨。


  第二路,核查城門出入記錄。孔廟事發之後,凡近日申請出城,去往江南、山東方向的儒生、行商,一一核對身份路引。

  第三路,尋訪孔廟之中的雜役、掃地僕役。當日他們立於廊下,旁觀全場,或許見過那幾人私下往來、彼此交談。」

  命令層層下達,都察院的吏員全部改換便服,脫去官袍,分散潛入京師各處,不動聲色展開探查,一切行事皆在暗處,不聲張,不擾民。

  兩日過去,線索終於有了一絲眉目。孔廟一名掃地老僕被請到都察院。老者年歲已高,記性尚可,回想當日情景,緩緩道出。孔廟哭聖之時,有兩名儒生,多次私下交頭接耳,手中拿著一卷簿冊,不斷落筆抄寫,散場之後,二人沒有隨眾士子走出正門,而是自側門小門離開,往城南琉璃廠方向而去。

  吏員順著琉璃廠一帶追查,書坊掌柜回憶,近幾日確有兩名江南打扮的書生,頻繁出入各家書鋪,大量謄抄傳抄文稿,卻並不購置典籍,只僱人抄寫,抄完便將副本交付給陌生路人,送往城外。

  追查的吏員不敢打草驚蛇,遠遠尾隨,跟蹤其中一名男子。那人十分警覺,行路之時數次刻意繞路,多次駐足回望身後,確認無人跟蹤,方才繼續前行。一路穿過街巷,來到城南一處僻靜小院。院門外看似普通,院內卻住著四名外來的儒生,平日閉門少出,極少和鄰里交往。

  都察院得到回報,沒有立刻派兵圍院。一旦強行破門,若是奸細提前銷毀密信,便拿不到通敵實證。一旦抓不到證據,反倒會被渲染成朝廷無端迫害讀書人。

  李岩這一日,自軍工院處理完順威銃的鍛造事務,抽身趕來都察院。連日兩頭奔波,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軍工院裡水力鏜床日夜運轉,工匠日夜趕造火器,搜查內奸又壓在肩頭,兩件大事,無一可以鬆懈。

  「這夥人,絕不會久留京師。」李岩看著案上的追蹤稟報,緩緩開口,「他們的目的已經達成,哭廟的抄本,大半已經送出京城。如今他們唯一要做的,便是保全自身,儘快逃離北京。一部分人南下江南,繼續在江南士林散布流言;一部分要返回關外,向多爾袞復命。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一旦讓他們逃出關口,再要捉拿便難如登天。」

  李文華眉頭緊鎖:「可如今,只有旁證。聽見旁人言語,看見僱人抄書,沒有截獲寫給多爾袞的密信,沒有信物,便坐實不了通敵。貿然拿人,他們大可辯稱自己只是憂憤朝政的讀書人。」


  李岩頓了頓:「那就等,等他們傳遞密信,等他們出城。人可以偽裝,密信、關外往來的信物,偽裝不得。布下人手,小院四周布下暗哨,日夜輪守,只盯不擾。不許闖入,不許驚動鄰里。但凡有人攜帶書信出門傳遞,即刻拿下。」

  暗哨連夜布置完畢。小院表面依舊平靜,院內幾名奸細,已然察覺到一絲危機。孔廟過後數日,官府沒有公開動作,可市井之間,總有陌生面孔在附近徘徊。細作頭目心中警覺,斷定已經被官府盯上。

  當夜,小院之內,燭火徹夜未熄。

  為首的細作名為沈謙,本是遼東漢人,早年被滿清擄走,受多爾袞重用,專門負責中原輿論離間。他深知北京已經不宜久留。哭廟事件的謄抄文書,大半已經送出,還有一份完整密報,記述京師朝堂動向、新政利弊、士林人心,需要送往盛京。同時還要派遣兩人南下南京,潛伏進福王朝廷,一邊煽動南明對抗大順,一邊替多爾袞刺探江北四鎮軍情。

  沈謙拆開一封密信,以極小的字跡寫就,用油布層層包裹,縫在衣襟夾層。他定下計策,明日分作三路出逃。兩人扮作行商走陸路南下;一人混在流民隊伍,出德勝門,往關外方向。自己繼續留在京師,假意讀書,迷惑官府視線。

  他萬萬不曾想到,小院四周,都察院的暗哨,已經把院內夜間燈火、人員走動,盡數看在眼裡。

  第二日天尚未大亮,小院院門悄悄打開。一名細作一身粗布短衫,偽裝成逃難百姓,背上包袱,混在出城流民之中,朝著德勝門而行。暗哨不動聲色,遠遠尾隨。到得城門處,此人正要接受門丁查驗路引,便衣吏員一擁而上,將此人當場拿獲。自衣襟夾層,搜出油布包裹的密信。

  人贓俱獲。

  消息飛快傳回都察院。李岩當即下令,即刻查封城南小院。大批便捕吏員迅速奔赴小院,破門而入。院內其餘三名奸細尚未來得及出逃。屋內書案之上,還散落著尚未送出的抄稿,以及多爾袞下發的密令殘片。

  唯獨不見頭目沈謙。

  一番搜查方才發現,小院後院牆有一處早已挖通的狗洞。沈謙察覺同夥遲遲未歸,知道事情敗露,趁著黎明混亂,鑽洞逃走,不知所蹤。

  抓到的三名奸細被押回都察院大堂審訊。人證物證擺在面前,起初還百般抵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普通士子,只因不滿新政,方才抄寫文稿。待到那封送往盛京的密信被取出,上面記錄北京軍政情報,甚至寫明如何繼續挑撥士紳,如何收買前明降官,字字確鑿,鐵證如山。三人心理防線崩潰,盡數招供。

  審訊口供層層鋪開,眾人方才看清多爾袞布下的這一盤大棋。不止是孔廟哭聖,北京城內,還有十餘處潛伏據點。有的混在國子監,有的偽裝成商賈,有的潛伏在前明降官的幕府之中。任務分為兩樁,一則挑撥士林,二則伺機拉攏失意舊臣,待日後八旗南下之時做內應。

  李岩看著厚厚的供詞,神色凝重。

  「僅僅抓獲這幾人遠遠不夠。沈謙逃走,他熟知大順諸多內情,一旦逃去江南或是關外,後患無窮。而且供詞提及,京師之內,尚有其餘潛伏據點。」

  他立刻行文,一面下令全城關閉九門,挨家排查城門、驛站、渡口,搜捕逃遁的沈謙,一面按照口供,分頭抓捕其餘據點的外圍奸細。

  可北京城太大,街巷萬千。沈謙熟諳隱匿之術,如同投入大海的沙石,一時間不見半點蹤跡。

  審訊的消息嚴格封鎖。除御前與核心大臣之外,不得向外泄露。若是對外大肆宣揚多爾袞派遣細作煽動孔廟哭廟,容易引得普通士子人人自危,誤以為官府要藉機清算讀書人。故此,對外只稱都察院查獲數名通敵細作,不提及孔廟一事。

  東暖閣之中,李自成看完都察院遞上來的口供與密信,手指重重按在紙頁之上。

  「多爾袞,好手段。不動刀兵,只用數名細作,便攪動中原士林人心。」

  武將聞訊,紛紛上書。要求大肆清查京師士子,凡當日去過孔廟之人,全部嚴加審問。

  李自成並未應允。

  「分清本末。哭廟的士子,絕大多數是被蒙蔽,並非通敵。奸徒要抓,卻不可把所有儒生,全部打成滿清同黨。一旦濫行株連,便是遂了多爾袞心愿。」

  他下兩道諭旨。

  其一,抓獲的通敵奸細,交由三法司會審,證據確鑿之後明正典刑。潛逃的沈謙,全國海捕,懸賞捉拿。其餘被蠱惑參與哭廟的士子,一概不予追究,依舊允許上書議論新政得失,言者無罪。

  其二,密令都察院,順著口供繼續深挖潛伏的諜網,務必把關外安插在京中的眼線盡數拔除。

  李岩躬身領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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