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薄珏和張夢湄舉行婚禮,皇宮內外喜氣洋洋,得陛下賜婚,實乃天大的榮耀,各文武百官皆好奇是何方神聖有這等福氣?紛紛藉機道賀查探,把一向喜愛清淨,不善交際的薄珏忙得是焦頭爛額……
而在宮外一處茅草房內,卻是另一番場景。
只見兩人在鬼鬼祟祟地交談著什麼,燈火搖曳,照得屋內二人身影陰晴不定。
「現在怎麼辦?大哥,我等好不容易煽動起來的情緒居然被一個不知哪來的雜碎給攪黃了。」
「不要急,來時攝政王曾有言,此趟任務不會一帆風順,你去把安插在各地的眼線聚攏到一塊兒,我要祭出最後的殺招。」
這兩人自然就是前天被李自成駁斥得體無完膚的王大王二兄弟。
王大知曉舊朝的士林之中,本就有著利益糾葛。一部分儒臣士子固守前代禮法,認定大順諸多舉措殺伐過烈,侵奪世族祖業,有傷禮節綱常。不少人私下聚談,扼腕嘆息,只是尚不敢公然聚眾發難。
早在上次朝會,多爾袞就已定下全盤謀劃。他很清楚,大順軍事強盛,野戰精銳所向披靡,硬拼難討便宜。若要圖謀中原,最好的法子,便是離間大順與中原士林。只要讀書人心懷怨憤,南北士紳離心,關內自行紛亂,滿清便可坐收漁利。
在多爾袞的授意下,洪承疇讓夏承德暗中挑選數名熟悉中原風俗、通曉儒學的細作,改換儒衫,偽裝成流落北地的江南讀書人,混入北京城中。不做刺客,不搞暗殺,唯一的任務便是攪亂輿論,放大士林對大順新政的不滿,挑撥文臣與新朝勢同水火,這王大王二就是領頭人。
這些內奸並不公然撰書造反,整日混跡在國子監、茶館、書肆之間,遊走於南北士子當中。他們從不直接替滿清說話,反倒滿口孔孟綱紀,專揀士人心中最忌憚的地方散播流言。
井之間,不實傳言一天天滋生蔓延。
「大順要盡奪天下士紳田土,無論有罪無罪,一律分予流民。」
「輔政堂三相欺君擅權,與當年的嚴嵩何異?」
「三法司形同擺設,全憑武將喜怒斷案,世家大族旦夕便可家破人亡。」
「李自成鄙棄聖賢,早晚要拆毀孔廟,廢棄四書五經。」
半真半假的流言越傳越廣。新政確有清查勛貴贓產、推行均田、捐餉助國的政令,經細作刻意篡改渲染,在許多讀書人耳中,便成了新朝要毀滅士大夫階層的信號。不少原本中立觀望的士子,內心漸漸生出恐懼。
細作暗中聯絡京師一眾心懷不滿的文人,攛掇眾人前往國子監孔廟大成殿,拜謁先聖,哭訴綱紀淪喪。他們躲在幕後,鼓動本地有名望的老儒站在台前,自己隱於人群深處,絕不居首,以免暴露身份。
這一日,國子監孔廟大門敞開。
古柏參天,濃蔭蔽地,朱紅殿牆莊嚴肅穆,大成殿內香菸裊裊,孔子牌位安奉正中。
百餘名南北士子陸續趕來,有前朝遺臣,有國子監生員,有自江南北上遊歷的讀書人。其中夾雜著多爾袞安插的七八名密探,全都一身青布儒衫,混在人群之中,與普通士子別無二致。
不少人來時心中只是忿忿不平,尚沒有大鬧一場的念頭。細作便在人群縫隙之間,低聲私語,層層煽動。
前朝勛戚縱然有錯,也該依律審理,但是牽連無辜,天理何在?」
「今日清算勛貴,明日便輪到詩書門第。我輩手無刀兵,禍至之時,何以自保?」
「朝堂之上,武盛文衰,禮崩樂壞。我輩讀書人,若再不發聲,文化傳承恐就此斷絕!」
細碎的話語四下流轉,像火星落於乾草,將眾人心中的憂慮一點點點燃。
致仕歸京的老儒周宗文,今已年近七旬,博覽群書,在京師士林頗有聲望。他本就對大順嚴苛處置舊朝權貴心存異議,連日聽聞諸多流言,心中悲痛難忍。
只見他緩步走出人群,行至大成殿丹墀之下,望著殿內聖賢牌位,雙膝重重跪倒在地。
「至聖先師在上!」
一聲悲呼,蒼老嘶啞,迴蕩在整座孔廟。
周宗文雙手撐住冰冷青石地面,白髮垂落,老淚縱橫。身後的士子見狀,接二連三紛紛跪倒,黑壓壓一片鋪滿殿前的台階。那幾名滿清細作也混雜其中,跟著伏地叩首,刻意放大哭聲,捶胸頓足,哀號聲響徹廟宇,把場面推向高潮。
二百餘年祖宗法度,一朝蕩然無存!勛舊大臣,不問緣由,便遭屠戮。世代相傳之祖業,強取以授流民。強行勒索,禍及書香門第。三法司虛設,刑賞出於武夫喜怒!」周宗文仰頭痛哭,聲音悲愴,「尊卑無序,禮樂崩塌,文教蒙塵。我輩飽讀孔孟之書,眼睜睜看著綱紀毀於眼前,卻束手無策,何以面對先聖?」
殿前一片嗚咽之聲。有人掩面落淚,有人捶地長嘆。不少讀書人被悲戚氣氛感染,心中滿是悲憤。
潛伏在人群中的內奸見時機已到,又開始暗中挑動。有人壓低聲音向身旁的士子慫恿,應當聯名寫下奏疏,逼迫李自成廢止新政;
更有人提議,若是大順不肯接納諫言,便集體絕食,以死明志。
還有人悄悄取出紙筆,默默記下在場每一位士子的姓名,記錄下孔廟哭聖的全過程,準備謄抄多份,一份送往江南,一份秘密遞迴關外多爾袞手中。
他們要把今日之事,塑造成大順迫害讀書人的鐵證。不必虛構,只消裁剪事實,隱去勛貴貪婪、中原千里饑荒的背景,單單渲染士大夫的悲苦,便可煽動整個士林階層,讓天下儒生視大順為寇讎。只要關內士林大亂,多爾袞便可藉機舉兵南下,謀奪中原。
孔廟之內哭聲震天,消息很快自國子監傳入皇宮。
大順御座之上,李自成聽完內侍回奏,臉色沉了下來。殿下文武大臣議論紛紛,一眾武將勃然大怒,紛紛請命,派遣兵士前去孔廟,拘拿帶頭鬧事的儒生,肅清作亂之人。
陛下,此輩借孔廟聚眾鬧事,妖言惑眾,背後必有奸人唆使,應當即刻派兵彈壓!」劉宗敏出列高聲進言。
李自成點了點頭,他以為前天所遇之只是個例,卻不料發展到相當規模了。
李自成並未立刻應允,他心中清楚,若是此刻帶兵包圍孔廟抓捕士子,恰恰正中敵人圈套。千百讀書人在聖賢廟堂之下遭武力拘禁,這件事轉瞬便會傳遍天下,無論是非曲直,大順都將落下迫害儒士的罵名,江南士紳必將拼死敵對,本就不穩的中原民心也會生出動盪。
他抬眼看向站在朝班之中的李岩。
「左相,此事交由你處置。可帶都察院御史數人,前往孔廟。不許帶兵圍捕,不可擅動刑具。先辨明事理,安撫士子,暗中察訪,看是否有外來內奸混跡其間,挑撥離間。」
「臣遵旨。」李岩拱手領命。
不多時,李岩攜數名都察院御史,輕車簡從來到國子監孔廟。廟門外沒有甲士,只有寥寥數名巡城兵丁遠遠值守。踏入廟門,震天的哭聲撲面而來,百餘名士子依舊跪伏大成殿前,哀戚不止。
李岩並未厲聲呵斥眾人,他走上丹墀,先整肅衣冠,向著殿內孔子牌位,行完整的叩拜大禮。禮畢之後,他才轉過身,面對滿地跪伏的士子,聲音沉穩洪亮,壓過此起彼伏的哭嚎。
諸位齊聚孔廟,為綱紀禮教痛哭,李某深知諸位心中尊崇聖賢。只是諸位耳聞的許多說辭,早已被人刻意篡改,離事實甚遠。」
他目光掃過階下眾人,緩緩開口,逐條辨析。
「新政清查田產,所沒收的,皆是皇親勛戚、貪官污吏巧取豪奪得來的贓田,以及戰亂之後無人耕種的荒田。凡士紳世家,持有地契文卷,確為世代合法產業,朝廷分毫不動。授田,是把無主之土分給流離失所的百姓,並非不問緣由掠奪書香門第的祖業。」
「至於刑獄,大順不曾廢棄三法司。所有重犯,皆要經過刑部審訊、都察院核查、大理寺覆核,罪證確鑿,方才定罪行刑。被處斬者,皆是當年盤剝百姓、禍亂一方之人。安分守己的士子鄉紳,從未有過無端抄家殺戮之事。」
「捐餉助國,國庫空虛,軍餉要供養大軍,官倉要賑濟中原遍地饑民。巨商富戶量力而出,朝廷予以褒獎表彰,從未逼迫清白人家傾家蕩產。國子監講學依舊,經籍保存如故,何嘗有貶斥孔孟之舉?」
李岩一番話說完,跪伏的人群之中,不少士子面露遲疑,心中生出動搖。
就在這時,人群中間,一名偽裝成江南儒生的滿清細作猛地高聲打斷,聲音尖銳,:「說得何其輕巧!律法不過是幌子,今日不抗爭,明日我輩讀書人盡數引頸待戮!諸位切莫被花言巧語矇騙!
這一聲呼喊,再度點燃群情激憤。不少本就心存疑慮的士子紛紛附和,殿內喧譁再起。
李岩目光驟然投向發聲之人。那人說完之後,立刻縮回人群深處,不再出頭,借著周遭士子作為掩護。他閱人無數,心中已然斷定,人群之中確有刻意煽動情緒的內奸。
「你既以為新政萬惡,何不站出來,當眾一條條陳述弊端,朝堂之上自有上奏途徑,可以上書直言,何必隱在眾人身後,暗中煽動民眾?」李岩聲音銳利。
那細作低頭垂肩,混在人群,一言不發。
李岩繼續說道:「諸位皆是讀聖賢書之人。夫子所言仁道,不單單保全世族體面,更要天下太平,國富民強。諸位可曾看見,中原數省,連年災荒,千裏白骨,百姓父子相食,流民遍地四起。那時候,不見諸位在此孔廟,為流離萬民痛哭。今日卻只為世族權益,於聖賢殿前聚眾哀號。」
「諸位可以反對新政,可上書、可廷辯,朝廷允許直言諫諍。然要當心,莫要被外人利用。」李岩的目光掃過全場,「關外多爾袞虎視關內,日夜盼望著中原大亂。他最希望看見的,便是大順與天下讀書人勢同水火,關內自相紛爭,他便可揮師南下,戰火再燃,億萬百姓再遭屠戮。今日孔廟之事,已經有人暗中筆錄,要傳向江南,遞往關外。諸位痛哭聖道之時,切莫做了外敵手中的棋子。」
這番話落下,殿前許多士子神色驟然變化。一部分人幡然醒悟,低頭沉默,一部分人依舊固執己見,不願相信有外敵介入。
而那幾名滿清安插的內奸,心中已是警鈴大作,不敢再公開叫嚷,只依舊潛藏在人群之內。他們知道今日無法就此激起更大的事變,卻並不灰心,今日記錄下的哭廟經過,已經足以當做輿論武器。
老儒周宗文依舊跪在青石之上,滿面悲涼。
「縱然有奸人挑撥,殺伐過重乃是事實。亂世權變,開此先例,後世若有權臣擅權,誰能保證不會濫及無辜?」
「老先生所憂慮,朝廷記在心中。」李岩語氣放緩,「故此三法司的制度不曾廢除,便是用來制衡權柄,防範冤獄。有弊,便可上書更改,朝堂可以辯論得失。只是聚眾哭廟,擾亂秩序,並不能解決天下的苦難。」
場面漸漸平息,哭嚎慢慢停歇。李岩並不當場抓捕任何人,只是勸眾人散去,准許大家將對新政的意見寫成奏疏遞入宮中。同時暗中示意隨同而來的都察院御史,記住方才幾個煽動者的容貌、口音,暗中布下眼線,順著線索追查潛伏在北京城內的滿清情報網絡。
士子三三兩兩離開孔廟,人心卻已然浮動。